王安石之得君
王安石以新法害天下,引用奸邪,更张法令,驯至靖康之难,人皆咎安石为祸首,而不知实根柢于神宗之有雄心也。帝自命大有为之才,尝欲克复燕云,恢张先烈。当其为颖王时,已与韩维论功名。(见《维传》。)及即位,富弼因奏对,即曰:“愿陛下二十年不谈兵。”盖已窥见意旨矣。(见《弼传》。)帝又与王安礼论汉文帝,恨其才不能立法更制。(见《安礼传》。)苏颂使契丹归,帝问以山川人情,颂曰:“彼讲和日久,未有他意。若汉武久勤征讨,匈奴终不服,至宣帝时,呼韩邪单于稽首称藩。唐中叶以后,河湟陷于吐蕃,宪宗欲复之而不能,至宣宗时,乃以三关七州来归。盖外国之叛服不常,不系乎中国之盛衰也。”颂意盖有所讽云。(见《颂传》。)初艺祖尝欲积缣帛二百万以取幽、蓟,别储于景福殿,后神宗题此库云:“五季失图,犭严狁孔炽。艺祖造邦,思有惩艾,爰设内府,基以募士,曾孙保之,敢忘厥志。”又诗曰:“每虔惕心,妄意遵遗业。顾予不武姿,何日成戎捷!”(见《食货志》。)是帝久有取燕、云之志,后帝与大臣定议,将遂举兵,朝慈圣光献太后白其事,太后曰:“吉凶悔吝生乎动,得之不过南面受贺而已。万一不谐,生炅所系,可胜言哉!苟可取,则太祖、太宗已取之,何待今日!”(见《慈圣光献曹后传》。)观此数传,则帝意在用武开边,复中国旧地,以成盖世之功,而环顾朝臣,皆习故守常,莫有能任其事者。安石一出,悉斥为流俗,别思创建非常,突过前代,帝遂适如所愿,不觉如鱼得水,如胶投漆,而倾心纳之。欲用兵必先聚财,于是青苗、免役之法行。欲聚财必先用人,于是吕惠卿、章之徒进。虽举朝争之甚至,内而慈圣光献太后,外而韩琦、富弼诸老臣,俱以安石为不可用,而帝持之愈力,护之愈坚,故当时有谓帝与介甫如出一人者,史臣亦谓神宗以好大喜功之资,王安石出而与之遇,宜其流毒不能止。然则非安石之误帝,实帝一念急功名之心自误也。厥后兵不敢用于北,而稍试于西,炅武之役,丧师覆将,涂炭百万,帝中夜得报,起环榻行,彻旦不寐。(见《宣仁高后传》。)盖至是始知非常之事之不可幸成也,已晚矣。善乎韩维之论曰:“圣人功名,因事而见,不可先有功名心。”此真深识治道之论也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