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
魏明帝殂,少帝【原註】史稱齊王。即位,改元正始,凡九年。其十年,則太傅司馬懿殺大將軍曹爽,而魏之大權移矣。三國鼎立,至此垂三十年,一時名士風流盛於洛下。乃其棄經典而尚老莊,蔑禮法而崇放達,視其主之顛危若路人然,即此諸賢為之倡也。自此以後,競相祖述。如晉書言王敦見衛玠,謂長史謝鯤曰,不意永嘉之末,復聞正始之音。沙門支遁以清談著名於時,莫不崇敬,以為造微之功足參諸正始。宋書言羊玄保二子,太祖賜名曰咸、曰粲,謂玄保曰,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餘風。王微與何偃書曰,卿少陶玄風,淹雅修暢,自是正始中人。南齊書言袁粲言於帝曰,臣觀張緒有正始遺風。南史言何尚之謂王球,正始之風尚在。其為後人企慕如此。然而晉書儒林傳序云,擯闕里之典經,習正始之餘論,指禮法為流俗,目縱誕以清高。此則虛名雖被於時流,篤論未忘乎學者。是以講明六藝,鄭【原註】玄。王【原註】肅。為集漢之終。演說老莊,王【原註】弼。何【原註】晏。為開晉之始。【原註】干寶晉紀總論曰,風俗淫僻,恥尚失所。學者以莊老為宗,而黜六經。談者以虛薄為辨,而賤名檢。行身者,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。進仕者,以苟得為貴而鄙居正。當官者,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。以至國亡於上,教淪於下。羌戎互僭,君臣屢易。非林下諸賢之咎而誰咎哉!
有亡國,有亡天下,亡國與亡天下奚辨?曰,易姓改號謂之亡國。仁義充塞,而至於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,謂之亡天下。魏晉人之清談,何以亡天下?是孟子所謂楊墨之言,至於使天下無父無君,而入於禽獸者也。【錢氏曰】王安石之新經義亦清談也,神州陸沈,其禍與晉等。昔者嵇紹之父康被殺於晉文王,至武帝革命之時,而山濤薦之入仕。紹時屏居私門,欲辭不就。濤謂之曰,為君思之久矣,天地四時猶有消息,而況於人乎。一時傳誦,以為名言,而不知其敗義傷教,至於率天下而無父者也。夫紹之於晉,非其君也,忘其父而事其非君,當其未死,三十餘年之間,為無父之人亦已久矣,而蕩陰之死,何足以贖其罪乎!且其入仕之初,豈知必有乘輿敗績之事,而可樹其忠名以蓋於晚也。自正始以來,而大義之不明遍於天下。如山濤者,既為邪說之魁,遂使嵇紹之賢且犯天下之不韙而不顧。夫邪正之說不容兩立,使謂紹為忠,則必謂王裒為不忠而後可也,何怪其相率臣於劉聰、石勒,觀其故主青衣行酒,而不以動其心者乎?是故知保天下,然後知保其國。保國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謀之。保天下者,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。【楊編修曰】六朝風氣論者,以為浮薄敗名檢,變風化,固亦有之。然予核其實,復有不可及者數事。曰尊嚴家諱也,矜尚門地也,慎重婚姻也,區別流品也,主持清議也。蓋當時士大夫雖祖尚玄虛,師心放達,而以名節相高風義自矢者,咸得徑行其志。至於冗末之品,凡瑣之材,雖有陶猗之貲,不敢妄參乎時彥。雖有董鄧之寵,不敢肆志於清流。而朝議之所不及,鄉評巷議猶足倚以為輕重。故雖居偏安之區,當陸沈之後而人心國勢猶有與立,未必非此數者補救之功、維持之效也。自此意浸失,而綱目愈密,名義之防愈疏。禮法日峻,廉恥之途日絀。祖諱不復嚴,而後生輕薄,蔑視前人,於是鬻販宗曾,冒亂族姓。對子罵父,無元方之責言。數典忘祖,多籍談之流失。為可嘆也。門地不復尚,而名德後人,降為皂隸。菜傭市儈之子,一朝得志,可以陵轢士流,而清門舊族,式微不振,至不獲庇及嗣息,良可痛也。婚姻不復慎,而伉儷失倫,涇渭莫辨。較量貲財之重輕,則譚邢之族或不如抱布貿絲之氓。趨附一時之炎勢,則子南之左右超乘必不如子暫之出入布幣。尤可恥也。流品不復辨,而士氣不伸,直節多迕,遂有寡廉鮮恥之輩,望坐下拜於閹豎之門,屈節奔走於權幸之室,乾兒義孫,腼顏不顧,氣節之喪自此始矣。清議不復重,而小人無忌憚,君子無所執持。鄉里之所齒,而忝司民社。名教之所不容,而出入化權。背父母桑梓之義,而以砥節奉公,甘嘻笑怒罵之來,而惟知固寵干進。心術之壞,於斯極矣。使六朝諸賢遺風未泯,猶足以振末流之委靡,回狂瀾於既倒,亦人心風俗之一救也。世有化民成俗之賢,移風易俗之志者,其亦稍留意於此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