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議
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,既已制官刑儆於有位矣,而又為之立閭師,設鄉校,存清議於州里,以佐刑罰之窮。移之郊遂,載在禮經。殊厥井疆,稱於畢命。兩漢以來猶循此制,鄉舉里選,必先考其生平,一玷清議,終身不齒。君子有懷刑之懼,小人存恥格之風,教成於下而上不嚴,論定於鄉而民不犯。降及魏晉,而九品中正之設,雖多失實,遺意末亡。凡被糾彈付清議者,即廢棄終身,同之禁錮。【原註】晉書卞壺傳。至宋武帝篡位,乃詔,有犯鄉論清議,贓污淫盜,一皆蕩滌洗除,與之更始。自後凡遇非常之恩,赦文並有此語。【原註】齊、梁、陳詔並云洗除先注,當日鄉論清議必有記注之目。小雅廢而中國微,風俗衰而叛亂作矣。然鄉論之污,至煩詔書為之洗刷,豈非三代之直道尚在於斯民,而畏人之多言猶見於變風之日乎?予聞在下有鰥,所以登庸。以比三凶,不才,所以投畀。雖二帝之舉錯,亦未嘗不詢於芻蕘。然則崇月旦以佐秋官,進鄉評以扶國是,儻亦四聰之所先,而王治之不可闕也。
陳壽居父喪,有疾,使婢丸藥,客往見之,鄉黨以為貶議,坐是沈滯者纍年。阮簡父喪,行遇大雪,寒凍,遂詣浚儀令,令為他賓設黍臛,簡食之,以致清議,廢頓幾三十年。溫嶠為劉司空使勸進,母崔氏固留之,嶠絕裾而去,迄於崇貴,鄉品猶不過也,每爵皆發詔。謝惠連先愛會稽郡吏杜德靈,及居父憂,贈以五言詩十餘首,文行於世,坐廢不豫榮伍。張率以父憂去職,其父侍伎數十人,善謳者有色貌,邑子儀曹郎顧玩之求聘焉。謳者不願,遂出家為尼。嘗因齋會率宅,玩之為飛書,言與率奸,南司以事奏聞,高祖惜其才,寢其奏,然猶致世論,服闋後久之不仕。官職之昇沈本於鄉評之與奪,其猶近古之風乎?
天下風俗最壞之地,清議尚存,猶足以維持一二。至於清議亡,而干戈至矣。
洪武十五年八月乙酉,禮部議,凡十惡、奸咨詐偽、干名犯義、有傷風俗及犯贓至徒者,書其名於申明亭,以示懲戒。有私毀亭舍、塗抹姓名者,監察御史、按察司官以時按視,罪如律。制可。十八年四月辛丑,命刑部錄內外諸司官之犯法罪狀明著者,書之申明亭。此前代鄉議之遺意也,後之人視為文具。風紀之官但以刑名為事,而於弼教新民之意若不相關,無惑乎江河之日下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