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句麗
高句麗者,出自扶餘氏,其後有朱蒙孫莫來,因滅扶餘,都平壤,卽玄菟之故地。俗頗知書記,恆西與中國通。
武德七年二月七日,遣使內附,受正朔,請頒曆,許之。
八年三月十一日,高祖謂羣臣曰︰「名實之間,理須相副。高麗稱臣於隋,終拒煬帝,何必令其稱臣,以自尊大?可卽詔述朕此懷也。」裴矩、溫彥博進曰︰「遼東之地,周爲箕子之國,漢家玄菟郡耳。魏、晉以前,近在提封之內,不可許以不臣。若與高麗抗禮,四夷必當輕漢。且中國之於夷狄,猶太陽之於列星,理無降尊,俯同藩服。」乃止。
貞觀十八年二月,太宗謂侍臣曰︰「高麗莫離支賊殺其主,盡誅大臣,用刑有同坑穽。夫出師弔伐,須有其名,因其殺虐下人,取之爲易。」諫議大夫褚遂良進曰︰「兵若渡遼,事須剋捷,萬一不獲,無以威示遠方,必更發怒,再動兵衆。若至於此,安危難測。」太宗然之。兵部尚書李勣曰︰「近者延陀犯邊,陛下必欲追擊,但爲魏徵之諫,所以遂用其言。此之失機,亦由徵之誤計。倘若仰申聖策,延陀無一人生還,可五十年間,邊境無事。」至十一月十六日,以刑部尚書張亮爲平壤道行軍大總管,自萊州泛海趨平壤。又以特進李勣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,趨遼東。兩軍合勢,以其月之三十日,征遼之兵集於幽州。(安州人彭惠通請出布帛五千段以資征人,上嘉之,比漢之卜式,拜宣義郎。)
十九年四月,李勣攻拔蓋牟城,獲口二萬,以其城置蓋州。五月,上渡遼水,詔撤橋梁,以堅士卒之心。上親率甲騎,與李勣攻遼東城,拔之,以其城爲州。六月,攻拔白巖城,以其城爲巖州。遂引軍次安市城,進兵以攻之。會高麗北部耨薩高延壽、南部高惠眞率靺鞨之衆十五萬來援,於安市城東南八里,依山爲陣。上令所司張受降幕於朝堂之側,曰︰「明日午時,納降虜於此。」上夜召文武,躬自指麾。是夜,有流星墜賊營中。明日,及戰,大破之。延壽、惠眞率三萬六千八百人來降。上以酋首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,遷之內地。餘三萬人悉放還平壤城。收靺鞨三千三百人,並坑之。獲馬五萬匹,牛五萬頭,甲一萬領。因名所幸山爲駐蹕山,命許敬宗爲文,勒石,以紀其迹。遂移軍於安市城南,久不剋。九月,遂班師。先遣遼、蓋二州戶口渡遼,乃召兵馬歷于城下而旋。城主昇城拜辭,太宗嘉其堅守,賜縑百疋,以勵事君者。十一月,至幽州。初入遼也,將十萬人,各有八馱,兩軍戰馬四萬匹,及還,死者一千二百人,八馱及戰死者十七八。張亮水軍七萬人,沉海溺死數百人。凡徙遼、蓋、巖二州戶口入內地,前後七萬餘人。二十一年,李勣復大破高麗於南蘇,班師至頗利城,渡白狼、黃巖二水,皆由膝已下。勣怪二水淺狹,問契丹遼源所在,云︰「此二水更行數里,卽合南流,卽稱遼水,更無遼源可得也。」二十二年七月,太子太傅、知門下省事房玄齡謂諸子曰︰「吾自度危篤,以東討不停,豈可使吾銜恨入地?」遂封表上諫曰︰「臣詳觀方今爲中國患者,無過突厥,遂能坐運神策,不下殿堂,大小可汗,相次束手,分典禁衞,執戟行間。其後延陀鴟張,尋就夷滅;鐵勒慕義,請置州縣。沙漠已北,萬里無塵。如高昌叛渙於流沙,吐渾首竄於積石,偏師薄伐,俱從平蕩。高麗歷代逋誅,莫能討擊。陛下責其逆亂,弒主虐人,親總六軍,問罪遼碣。未經旬日,卽滅遼東,前後虜獲,數十萬計,分配諸州,無處不滿。雪往代之宿恥,掩崤陵之枯骨,比功較德,萬倍前王。此聖主之所自知,微臣安敢備說。今臣深爲陛下惜之、重之、愛之、寶之。《周易》曰︰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惟聖人乎?』由此言之,進有退之義,存是亡之幾,得有喪之理。老臣所以爲陛下惜之,蓋謂此也。陛下威名功德,亦可足矣;拓地開疆,亦可止矣。彼高麗者,邊夷之賤類,不足待以仁義,不可責以常理,古來以魚鼈畜之,宜從闕略。若必欲絕其種類,恐獸窮則搏。陛下每決死囚,必令三覆五奏,進素食,停音樂,蓋以人命所重,感動聖慈也。況今兵士之徒,無一罪戾,無故驅之於戰陣之間,委之於鋒刃之下,使肝腦塗地,魂魄無歸。令其老父孤兒,寡妻慈母,望轊車而掩泣,抱枯骨而椎心。足以變動陰陽,感傷和氣,實天下之寃痛也。且兵,凶器也;戰,危事也,不得已而用之。向使高麗違失臣節,而陛下誅之可也。使失百姓,而陛下滅之可也。久長能爲中國患,而陛下除之可也。有一於此,雖日殺萬夫,不足爲媿。今無此三條,坐煩中國,內爲舊主雪怨,外爲新羅報讎,豈非所存者小,所損者大?願陛下遵皇祖老子止足之誡,保後代巍巍之名,發沛然之恩,降寬大之詔,順陽春以布澤,許高麗以自新。臣老病三公,朝夕入地,所恨竟無塵露,微增海嶽,謹罄殘魂餘息,先代結草之誠。倘蒙錄此哀鳴,卽臣死且不朽。」八月,徐充容上表曰︰「竊見頃年已來,力役兼總,東有遼海之軍,西有崐丘之役,士馬疲於甲冑,舟車倦於轉輸。且召募投戎,去留懷生死之痛;因風阻浪,存沒有漂溺之危。一夫力耕,卒無數十之穫;一船致損,則傾數萬之糧。是猶運有盡之農功,塡無窮之巨浪;圖未獲之他衆,喪已成之我軍。雖除兇伐暴,國有常規,然黷武玩兵,先哲所戒。昔秦王併吞六國,反速危亡之期;晉武奄有三方,翻成覆敗之業。是知地廣非久安之術,人勞乃易亂之原。願陛下布澤流仁,矜弊恤乏,減行役之煩,增湛露之惠。」
龍朔元年四月十六日,兵部尚書任雅相爲浿江道行軍大總管,三十五軍水陸分途,先觀高麗之釁,上將親率六軍以繼之。蔚州刺史李君球上疏曰︰「臣聞《司馬法》曰︰『國雖大,好戰必亡;天下雖平,忘戰必危。』戰者危事,兵者凶器,故聖主明王重行之也。憂人力之盡,恐府庫之殫,懼社稷之危,生中國之患。故古人云︰『務廣德者昌,務廣地者亡。』昔秦始皇好戰不已,至于失國,是不愛其內而務其遠故也。漢武遠討朔方,迨乎萬里,廣拓南海,分爲八郡。終于戶口減半,國用空虛。至于末年,方垂哀痛之詔,自悔其失。彼高麗者,僻側小醜,潛藏山海之間,得其人不足以彰聖化,棄其地不足以損天威。何至於疲中國之人,傾府庫之實,使男子不得耕耘,女子不得蠶織?陛下爲人父母,不垂惻恤之心,傾其有限之貲,貪彼無用之地。設令高麗旣滅,卽不得不發兵鎭守。少發則兵威不足,多發卽人心不安。是乃中國疲於轉戍,萬姓無以聊生,則天下敗矣。天下旣敗,卽陛下何以自安?故臣以爲征之不如不征,滅之不如不滅,惟陛下裁斷焉。」
乾封三年,李勣攻拔扶餘城,遂與諸軍相會。時侍御史賈言忠充支度遼東軍糧使,還,上問以軍事。言忠畫其山川地勢,且言遼東可平之狀。上問曰︰「卿何以知其可平也?」對曰︰「昔隋主親率六軍,覆於遼東者,人事然也。煬帝無道,軍政嚴酷,舉國皆役,天下離心。玄感一倡,狼狽而返,身死國亡,自取之也。及先帝親征問罪,所以不得志者,高麗未有釁也。今高麗已失其政,人心不附。男生兄弟,相爲攻擊,脫身來奔,爲我鄕導。彼之情僞,盡知之矣。以國家富強,陛下明聖,將士盡心,滅之必矣。且臣聞高麗《秘記》云︰『不及千年,當有八十老將來滅之。』自前漢之高麗氏卽有國土,及今九百年矣。李勣年登八十,亦與其記符同。又高麗頻歲飢荒,賣鬻男女。無故地裂,狼狐入城,蚡鼠穴于國門之下。夷俗信妖,迭相驚駭。天意如此,人事如彼,臣竊以爲是行不再舉矣。」上曰︰「卿觀遼東諸將孰賢?」對曰︰「李勣先朝舊臣,聖鑒所悉。龐同善雖非鬬將,而持軍嚴整。薛仁貴勇冠三軍,威名遠震。高侃勤儉自處,忠果有餘。契苾何力沈毅持重,統御之才,雖頗有忌前之癖,而臨事能斷。然諸將夙夜小心,忘身憂國者,莫逮於李勣。」上深然其言。
總章元年夏四月,彗星見於五車,許敬宗以爲星孛於東北,王師問罪,此高麗將滅之徵。九月,李勣拔平壤城,虜高藏、男建等。十二月,至新豐,詔取便道獻俘於昭陵。乃備軍容,奏凱樂,獻於太廟。詔以高藏政不由己,赦其罪,授司平太常伯;男產授司宰少卿;男建配流黔州。分其地,置都督府九、州四十二、縣一百,又置安東都護府以統之,移其戶二萬八千於內地。
儀鳳中,高宗授高藏遼東都督府,封朝鮮王,居安東,領本蕃爲主。高藏至安東,潛與靺鞨相通謀叛。事覺,召還,配流邛州,以永淳初卒,贈衞尉卿。聖曆二年,又授高藏男德武爲安東都督,以領本蕃。自是高句麗舊戶在安東者漸寡少,分投突厥及靺鞨等,其舊地盡入於新羅,高氏君長遂絕。
元和十三年四月,其國進樂物兩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