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通义 · 原學下目录

原學下

諸子百家之患,起於思而不學;世儒之患,起於學而不思;蓋官師分而學不同於古人也。後王以謂儒術不可廢,故立博士,置弟子,而設科取士,以爲誦法先王者勸焉。蓋其始也,以利祿勸儒術,而其究也,以儒術狥利祿,斯固不足言也。而儒宗碩師,由此輩出,則亦不可謂非朝廷風教之所植也。夫人之情,不能無所歆而動,旣已爲之,則思力致其實,而求副乎名。中人以上,可以勉而企焉者也。學校科舉,奔走千百才俊,豈無什一出於中人以上者哉?去古久遠,不能學古人之所學,則旣以誦習儒業,卽爲學之究竟矣。而攻取之難,勢亦倍於古人,故於專門攻習儒業者,茍果有以自見,而非一切庸俗所可幾,吾無責焉耳。學博者長於考索,豈非道中之實積?而騖於博者,終身敝精勞神以狥之,不思博之何所取也?才雄者健於屬文,豈非道體之發揮?而擅於文者,終身苦心焦思以搆之,不思文之何所用也?言義理者似能思矣,而不知義理虛懸而無薄,則義理亦無當於道矣。此皆知其然,而不知所以然也。程子曰︰「凡事思所以然,天下第一學問。」人亦盍求所以然者思之乎?天下不能無風氣,風氣不能無循環,一陰一陽之道,見於氣數者然也。所貴君子之學術,爲能持世而救偏,一陰一陽之道,宜於調劑者然也。風氣之開也,必有所以取;學問、文辭與義理,所以不無偏重畸輕之故也。風氣之成也,必有所以敝;人情趨時而好名,狥末而不知本也。是故開者雖不免於偏,必取其精者,爲新氣之迎;敝者縱名爲正,必襲其僞者,爲末流之託;此亦自然之勢也。而世之言學者,不知持風氣,而惟知狥風氣,且謂非是不足邀譽焉,則亦弗思而已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