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通义 · 習固目录

習固

辨論烏乎起?起於是非之心也。是非之心烏乎起?起於嫌介疑似之閒也。烏乎極?極於是堯非桀也。世無辨堯、桀之是非,世無辨天地之高卑也。目力盡於秋毫,耳力窮乎穴蟻。能見泰山,不爲明目,能聞雷霆,不爲聰耳。故堯、桀者,是非之名,而非所以辨是非也。嫌介疑似,未若堯、桀之分也。推之而無不若堯、桀之分,起於是非之微,而極於辨論之精也。故堯、桀者,辨論所極;而是非者,隱微之所發端也。

隱微之創見,辨者矜而寶之矣。推之不至乎堯、桀,無爲貴創見焉。推之旣至乎堯、桀,人亦將與固有之堯、桀而安之也。故創得之是非,終於無所見是非也。

堯、桀無推者也。積古今之是非而安之如堯、桀者,皆積古今人所創見之隱微而推極之者也。安於推極之是非者,不知是非之所在也。不知是非之所在者,非竟忘是非也,以謂固然而不足致吾意焉爾。

觸乎其類而動乎其思,於是有見所謂誠然者,非其所非而是其所是,矜而寶之,以謂隱微之創見也。推而合之,比而同之,致乎其極,乃卽向者安於固然之堯、桀也。向也不知所以,而今知其所以,故其所見有以異於向者之所見,而其所云實不異於向之所云也。故於是非而不致其思者,所矜之創見,皆其平而無足奇者也。

酤家釀酒而酸,大書酒酸減直於門,以冀速售也。有不知書者,入飲其酒而酸,以謂主人未之知也。旣去而遺其物,主家追而納之,又謂主人之厚己也。屛人語曰︰「君家之酒酸矣,盍減直而急售?」主人聞之而啞然也。故於是非而不致其思者,所矜之創見,乃告主家之酒酸也。

堯、桀固無庸辨矣。然被堯之仁,必有幾,幾於不能言堯者,乃眞是堯之人也。遇桀之暴,必有幾,幾於不能數桀者,乃眞非桀之人也。千古固然之堯、桀,猶推始於幾,幾不能言與數者,而後定堯、桀之固然也。故眞知是非者,不能遽言是非也。眞知是堯非桀者,其學在是非之先,不在是堯非桀也。

是堯而非桀,貴王而賤霸,尊周、孔而斥異端,正程、朱而偏陸、王,吾不謂其不然也;習固然而言之易者,吾知其非眞知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