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朝邑志後
韓邦靖《朝邑志》二卷,爲書七篇:一曰《總志》,二曰《風俗》,三曰《物產》,四曰《田賦》,五曰《名宦》,六曰《人物》,七曰《雜記》。總約不過六七千言,用紙十六七番,志乘之簡,無有過於此者。康《武功》極意求簡,望之瞠乎後矣。康爲作序,亦極稱之。
今觀文筆,較康實覺簡凈;惟總志於古蹟中,入唐詩數首爲蕪雜耳。康氏、韓氏皆能文之士,而不解史學,又欲求異於人,故其爲書,不情至此,作者所不屑道也。然康氏猶存時人修志規模,故以志法繩之,疵謬百出。韓氏則更不可以爲志,直是一篇無韻之《朝邑賦》,又是一篇強分門類之《朝邑考》;入於六朝小書短記之中,如《陳留風俗》、《洛陽伽藍》諸傳記,不以史家正例求之,未始不可通也。故余於《武功》、《朝邑》二家之志,以《朝邑》爲稍優。然《朝邑志》之疵病雖少,而程濟從建文事,濫采野史,不考事實,一謬也。併選舉於人物,而舉人進士不載科年,二謬也。書其父事,稱韓家君名,至今人不知其父何名。列女有韓太宜人張氏,自係邦靖尊屬,但使人至今不知爲何人之妻,何人之母。古人臨文不諱。或謂司馬遷諱其父談爲同;然《滑稽傳》有談言微中,不諱談字,恐諱名之說未確。就使諱之,而自敘家世,必實著其父名,所以使後人有所考也。今邦靖諱其父,而使人不知爲誰;稱其尊屬爲太宜人,而使人不知爲誰之妻母;則是没其先人行事,欲求加人而反損矣。三謬也。
至於篇卷之名,古人以竹簡爲篇;簡策不勝,則別自爲編,識以甲乙,便稽核耳。後人以繒帛成卷,較竹簡所載爲多,故以篇爲文之起訖,而卷則槪以軸之所勝爲量;篇有義理,而卷無義理故也。近代則紙冊寫書,較之卷軸,可增倍蓰,題名爲卷,不過存古名耳。如累紙不須別自爲冊,則分篇者,毋庸更分卷數,爲其本自無義理也。今《武功》、《朝邑》二志,其意嫌如俗纂之分門類,而括題俱以篇名,可謂得古人之似矣。《武功》用紙六十餘番,一冊足用,而必分七篇以爲三卷,於義已無所取。《朝邑》用紙僅十餘番,不足一冊之用,而亦分七篇以爲二卷,則何說也?或曰:此乃末節,非關文義,何爲屑屑較之?不知二家方以作者自命,此等篇題名目,猶且不達古人之意,則其一筆一削,希風前哲,不自度德量力,槪可知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