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桑通訣·○種植篇第十三
司馬遷《貨殖傳》曰:“山居千章之楸,安邑千樹棗,燕、秦千樹栗,蜀、漢、江陵千樹橘,……齊、魯千樹桑”,“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”。其言種植之利博矣。觀柳子厚《郭橐駝傳》,稱駝“所種樹,或移徙,無不活,且碩茂早實以蕃”,他人效之,莫能如也。又知種樹之不可無法也。
考之於《詩》:“帝省其山,柞棫斯拔,松柏斯兌”,周之所以受命也。“樹之榛栗,椅桐梓漆”,衛文公之所以興其國也。夫以王侯之富且貴,猶以種樹為功,況於民乎?《周禮·太宰》:“以九職任萬民:一曰三農,生九穀;二曰園圃,毓草木。”園圃之職,次於三農,事綦重矣。然則種植之務,其可緩乎?
種植之類夥矣,民生濟用,莫先於桑,故首述而備論之。
桑種甚多,不可遍舉,世所名者,“荊”與“魯”也。荊桑多椹,魯桑少椹。葉薄而尖,其邊有瓣者,荊桑也;凡枝幹條葉堅勁者,皆荊之類也。葉圓厚而多津者,魯桑也;凡枝幹條葉豐腴者,皆魯之類也。荊之類,根固而心實,能久遠,宜為樹。魯之類,根不固,心不實,不能久遠,宜為地桑。然荊之條葉,不如魯 葉之盛茂,當以魯桑條接之,則能久遠,又盛茂也。魯為地桑,而有壓條之法,傳轉無窮,是亦可以久遠也。荊桑所飼蠶,其絲堅韌,中(去聲)紗、羅用。《禹貢》稱:“厥篚檿絲。”注曰:“檿,山桑。”此荊之產而尤佳者也。魯桑之類,宜飼小蠶。
《齊民要術》曰:收椹之黑者,剪去兩頭,惟取中間一截。蓋兩頭者,其子差細,種則成雞桑、花桑;中間一截,其子堅栗,則枝幹堅強而葉肥厚。將種之時,先以柴灰淹揉,次日,水淘去輕秕不實者,曬令水脈才乾,種乃易生。仍當畦種,常薅令淨。慎勿采沐。大如臂許,正月中移之,十步一樹,行欲少掎角,不用正相當。凡耕桑田,不用近樹。犁不著處,劚土令起,斫去浮根,以蠶矢糞之。剶桑,十二月為上時,正月次之,二月為下。大抵桑多者宜苦斫,桑少宜省剶。
《農桑要旨》云:“平原淤壤,土地肥虛,荊桑魯桑,種之俱可。若地連山陵,土脈赤硬,止宜荊桑。”
《士民必用》云:“種藝之宜,惟在審其時月,又合地方之宜,使之不失其中。”蓋謂栽培之宜,春分前後十日及十月,並為上時。春分前後,以其發生也;十月號“陽月”,又曰“小春”,木氣長生之月,故宜栽培,以養元氣。此洛陽方左千里之所宜。其他地方,隨宜取中可也。大抵春時及寒月,必於天氣晴明巳、午時,藉其陽和。如其栽子已出元土,忽變天寒、風雨,即以熱湯調泥栽培之。暑月則必待晚涼,仍預於園中稀種麻、麥為蔭。惟十一月種栽不生活。
種桑之次,則種材木果核。按:龔遂為渤海太守,令民口種一樹榆,秋冬課收斂,益蓄果實、菱、芡,民皆富實。黃霸治潁川,使民務耕桑,種樹,治為天下第一。後漢樊重“欲作器物,先種梓、漆,時人嗤之。然積以歲月,皆得其用;向之笑者,鹹求假焉。”李衡於武陵龍陽洲上種柑橘千樹,敕兒曰:“吾洲上有千頭木奴,不責汝衣食,歲得絹一疋,亦可足用矣。”橘成,歲得絹數千疋。此栽植之明效也。使今之時,上之勸課皆如龔黃,下之力本皆如樊李,材木不可勝用,果實不可勝食矣。
《齊民要術》言:種榆者,三年之後,便可將莢、葉賣之;五年之後,便堪作椽,即可斫賣;十年後,魁、椀、瓶、榼、器皿,無所不任;十五年後,可為車轂。其歲歲科簡剶治之功,指柴雇人。賣柴之利,已自不貲;況諸般器物,其利十倍。斫後複生,不勞更種,所為一勞永逸。
《務本直言》云:近聞諸般材木,比之往年,價值重貴,蓋因不種不栽,一年少於一年,可為深惜。古人云:“木奴千,無凶年。”木奴者,一切樹木皆是也。自生自長,不費衣食,不憂水旱;其果木材植等物,可以自用,有餘又可以易換諸物。若能多廣栽種,不惟無凶年之患,抑亦有久遠之利焉。
《齊民要術》云:“凡栽一切樹木,欲記其陰陽,不令轉易。大樹髡之,小樹則不髡。先為深坑,納樹訖,以水沃之,著土令如薄泥,東西南北搖之良久,然後下土堅築。……埋之欲深,勿令撓動。栽訖,皆不用手捉,及六畜突。”
“凡栽樹,正月為上時,二月為中時,三月為下時。然棗——雞口,槐——兔目,桑——蝦蟆眼,榆——負瘤,自餘雜木,鼠耳、虻翅,各以其時。種樹既多,不可一一備舉。”
凡桑果以接博為妙,一年後便可獲利。昔人以之譬螟子者,取其速肖之義也。凡接枝條,必擇其美,(宜用宿條向陽者,氣壯而易茂;嫩條向陰者,氣弱而難成)。根株各從其類。(然荊桑亦可接魯桑,梅可接杏,桃可接李。)接工必有用具,細齒截鋸一連,厚脊利刃小刀一枚。要當心手款穩,又必趁時。(以春分前後十日為宜,或取其條[眼]襯青為期。然必待時暄可接,蓋欲藉陽和之氣也。)一經接博,二氣交通,以惡為美,以彼易此,其利有不可勝言者。
夫接博,其法有六:
一曰身接。(先用細鋸截去元樹枝莖作盤砧,高可及肩。以利刃小刀,際其盤之兩旁,微啟小罅,深可寸半。先用竹攕之,測其深淺,卻以所接條,約五寸長,一頭削作小篦子,先噙口中,假津液以助其氣,卻納之罅中;皮肉相對插之。訖,用樹皮封係,寬緊得所,用牛糞和泥,斟酌封裹之,勿令透風;外仍用留二眼,以泄其氣。)
二曰根接。(鋸截斷元樹身。去地五寸許。以所接條削篦插之,一如身接法。就以土培封之,以棘枝圍護之。)
三曰皮接。(用小刃刀子,於元樹身八字斜𠠜之,以小竹攕測其淺深,以所接枝條皮肉相向插之。封護如前法。俟接枝發茂,以漸去其元樹枝莖,使其獨茂耳。)
四曰枝接。(如皮接之法,而差近之耳。)
五曰靨(於協切)接。(小樹為宜。先於元樹橫枝上截了,留一尺許。於所取接條樹上、眼外方半寸,刀尖刻斷皮肉至骨,並款揭皮肉一方片——須帶芽心揭下。口噙少時,取出印濕痕於橫枝上,以刀尖依痕刻斷元樹靨處,大小如之,以接按之。上下兩頭以桑皮封係,緊慢得所,仍用牛糞泥塗護之。隨樹大小,酌量多少接之。)
六曰搭接。(將已種出芽條,去地三寸許,向上削作馬耳,將所接條並削馬耳,相搭接之。封係糞壅如前法。)
今夫種植之功,其利既溥,又加之以接博,猶變稂莠而為嘉禾,易碔砆而為美玉。世之欲業其生者,其可不務之哉?
又有去蠹之法。(凡桑果不無蟲蠹,宜務去之。其法:用鐵線作鉤取之。一法:用硫黃及雄黃作煙薰之,即死。或用桐油紙燃塞之,亦驗。)
夫既已種植,複接博之;既接博矣,複剔其蠱蠹;柳子所謂,“吾問養樹,得養人術”,此長民為國者,所當則傚也。夫民為國本,本斯立矣,既興其利,而複除其害,為治之道,無以外是。苟審行之,不惟得勸民之法,抑亦知政教之本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