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评·清高宗·评《问进士策一》
修言用《周禮》以致亂者王莽、後周。而王安石之亂宋,即在同時,修為策問已見其端而為是說耶?抑偶言耶?修知貢舉時,安石之禍未熾也。《周禮》一書,宋儒終不敢直以為非周公所作。或言王莽時,劉歆偽撰篇章篡入之以媚新室,俾其虐政,若出周公之舊典者,而禮家以為不可。今觀修文,核計六官之屬五萬餘人,而無員額者尚不在內,乃欲以千里之地供其祿糈,則實勢所必無矣。顧修所疑,猶為舉其小而遺其大也。夫聖人之治天下,養人為大。《書》曰「厚生」,《易》曰「損上益下」,《詩》刺「萇楚」,《春秋》譏「稅畝」,孔子曰「富之」,孟子曰「薄稅斂」,《大學》曰「財聚則民散」,凡六經、四子之書,所以教萬世之帝王、公卿、大夫,至於師長、百執事者,莫此為先焉。蓋天生貴者所以養賤者也,天生富者所以養貧者也,此天地之性也。聖賢之所以為聖賢,由欲利民也;經書之所以為經書,由欲垂利民之典則於萬世也。今觀《周禮》司市、質人、廛人、肆長、泉府、司門、司關、山虞、林衡、川衡、澤虞、跡人、丱人、角人、羽人、掌葛、掌染、掌荼、掌蜃之屬,舉市廛門關山林川澤所有鳥獸魚鱉草木玉石一切貨賄之屬,莫不設厲禁而盡征之。入市有稅,入門有稅,入關有稅,避而不入即沒入之,地所從產又官守而以時入之,甚至民有稱貸又官取其息,不如禁者執而誅罰之。如是,則天之所生,地之所長,人之所養,俱入朝廷,不留一絲毫之遺利以與民矣。雖王莽之虐,恐其力亦不能悉如書中之所載,以盡行其厲民之事也,而謂周公為之乎?若夫有天地而後有萬物,有萬物而後有男女,有男女而後有夫婦。《中庸》曰「造端乎夫婦」,夫婦誠人道之始也。今《周禮·媒氏》曰「中春之月,會男女於是時也,奔者不禁。若無故而不用令者,罰之」,又曰「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之」。如是,則是設之官,立之禁,驅天下女子之未有夫者必奔,而夫死者必嫁也。誠何心哉!其他瑣細不具論,即此二大端,在上者雖有《關雎》、《麟趾》之意,又如之何其可行邪?由此觀之,即使周公果有是書,亦已不傳於後世。孟子不云乎「諸侯惡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」。豈孟子時已無其籍,而今日猶有全書邪?縱使尚有斷簡殘編之沒於莽穢榛雜中者,非聖人復起,其孰能辨之?然則或謂劉歆媚莽所作者,似亦十得六七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