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約·一、感慨平生
善因等眾菩薩,見我涅槃,必定差人來看。夫諸菩薩甚難得,若善因者,以一手面綜數產,纖悉無遺;以家婦而養諸姑,昏嫁盡禮。不但各無間言,亦且咸得歡心,非其本性和平,真心孝友,安能如此?我聞其才力、其識見大不尋常,而善因固自視若無有也。時時至繡佛精舍,與其妹淡師窮究真乘,必得見佛而後已。故我(猶)(尤)真心敬重之。此皆爾等所熟聞,非千里以外人,百年以遠事,或出傳說未可信也←等但說出家便是佛了,便過在家人了。今我亦出家,寧有過人者,蓋大有不得已焉耳,非以出家為好而後出家也,亦非以必出家乃可修道然後出家也。在家不好修道乎?緣我平生不愛屬人管。夫人生出世,此身便屬人管了。幼時不必言;從訓蒙師時又不必言,既長而入學,即屬師父與提學宗師管矣;入官,即為官管矣。棄官回家,即屬本府本縣公祖父母管矣。來而迎,去而送;出分金,擺酒席;出軸金,賀壽旦。一毫不謹,失其歡心,則禍患立至,其為管束至入木埋下土未已也,管束得更苦矣。我是以寧飄流四外,不歸家也。其訪友朋求知已之心雖切,然已亮天下無有知我者;只以不願屬人管一節,既棄官,又不肯回家,乃其本心實意。特以世人難信,故一向不肯言之。然出家遨遊,其所遊之地,亦自有父母公祖可以管攝得我。故我於鄧鼎石初履縣時,雖身不敢到縣庭,然彼以禮帖來,我可無名帖答之乎?是以書名帖不敢曰侍生,侍生則太尊己;不敢曰治生,治生則自受縛。尋思四字回答之,曰「流寓客子」。夫流寓則古今時時有之,目令郡邑誌書,稱名宦則必繼之以流寓也。名宦者,賢公祖父母也;流寓者,賢隱逸名流也。有賢公祖父母,則必有賢隱逸名流,書流寓則與公祖父母等稱賢矣。宦必有名乃紀,非名宦則不紀,故曰名宦。若流寓則不問可知其賢,故但曰流寓,蓋世未有不是大賢高品而能流寓者。晦庵婺源人,而終身延平;蘇子瞻兄弟俱眉州人,而一葬郟縣,一葬潁州。不特是也,邵康節范陽人也,司馬君實陜西夏縣人也,而皆終身流寓洛陽,與白樂天本太原人而流寓居洛一矣。孰謂非大賢上聖而能隨寓皆安者乎?是以不問而知其賢也。然既書流寓矣,又書客子,不已贅耶?蓋流而寓矣,非築室而居其地,則種地面食其毛,欲不受其管束又不可得也。故兼稱客子,則知其為旅寓而非真寓,如司馬公、邵康節之流也。去住時日久近,皆未可知,縣公雖欲以父母臨我,亦未可得。既未得以父母臨我,則父母雖尊,其能管束得我乎?故兼書四字,而後作客之意與不屬管束之情暢然明白,然終不如落發出家之為愈。蓋落發則雖麻城本地之人亦自不受父母管束,況別省之人哉!或曰:「既如此,在本鄉可以落發,又何必麻城?」噫!我在此落發,猶必設盡計校,而後刀得臨頭。此鼎石見我落發,泣涕甚哀,又述其母之言曰:「爾若說我乍聞之,整一日不吃飯,飯來亦不下咽,李老伯決定留發也。且汝若能勸得李老伯蓄髮,我便說爾是個真孝子,是個第一好官。」嗚呼!余之落發,豈容易哉!余唯以不肯受人管束之故,然後落發,又豈容易哉!寫至此,我自酸鼻,爾等切勿以落發為好事,而輕易受人布施也!
雖然,余之多事亦已極矣。余唯以不受管束之故,受盡磨難,一生坎坷,將大地為墨,難盡寫也。為縣博士,即與縣令、提學觸;為太學博士,即與祭酒、司業觸。如秦,如陳,如潘,如呂,不一面足矣。司禮曹務,即與高尚書、殷尚書、王侍郎、萬侍郎盡觸也。高、殷皆入閣,潘、陳、呂皆入閣,高之掃除少年英俊名進士無數矣,獨我以觸迕得全,高亦人傑哉!最苦者,為員外郎,不得尚書謝、大理卿董並汪意。謝無足言矣,汪與董皆正人,不宜與余抵。然彼二人者皆急功名,清白未能過人,而自賢則十倍矣,余安得免觸耶?又最苦而遇尚書趙。趙於道學有名。孰知道學益有名,而我之觸益又甚也?最後為郡守,即與巡撫王觸,與守道駱觸。王本下流,不必道矣,駱最相知,其人最號有能有守,有文學,有實行,而終不免與之觸,何耶?渠過於刻厲,故遂不免成觸也。渠初以我為清苦敬我,終反以我為無用而作意害我,則知有己不知有人,今古之號為大賢君子,往往然也。記余嘗苦勸駱曰:「邊方雜夷,法難盡執,日過一日,與軍與夷共享太平足矣。仕於此者,無家則難住;攜家則萬里崎嶇而入,狼狽而去。尤不可不體念之!但有一能,即為賢者,豈容備責?但無人告發,即裝聾啞,何須細問?蓋清謹勇往,只可責已,不可責人,若盡責人,則我之清能亦不足為美矣,況天下事亦只宜如此耶!」嗟嗟!孰知余竟以此相觸也哉!雖相觸,然使余得以薦人,必以駱為薦首也。此余平生之大略也。上之不能如東方生之避世金馬門,以萬乘為僚友,含垢忍恥,遊戲仕路;最上又不能如胡廣之中庸,梁江總之頭黑,馮道之五代。貪祿而不能忍詬,其得免於虎口,亦天之幸耳!既老而思勝算,就此一著,已非上策,爾等安得知耶!
故余嘗謂世間有三種人決宜出家。蓋三種而出家,非避難,即無計治生,利其閑散,可以成就吾之懶也,無足言也。三種者何?蓋世有一種如梅福之徒,以生為我酷,形為我辱,智為我毒,身為我桎梏,的然見身世之為贅疣,不得不棄官而隱夫洪崖、玉笥之間者,一也。
又有一種,如嚴光、阮籍、陳摶、邵雍輩,茍不得比於呂尚之遇文王,管仲之遇齊桓,孔明之遇先主,傅說之遇高宗,則寧隱無出。故夫子曰:「居則曰不吾知也,如或知女,則何以哉?」又曰:「沽之哉!我待價者也。」是以孔子終身不仕而隱也。其曰「有道則仕,無道則懷」,不過以贊伯王等云耳。若夫子茍不遇知已善價,則雖有道之世,不肯沽也。此又一種也。夫天下曷嘗有知己之人哉?況真為天下知已之主歟!其不得不隱居於巖穴、釣臺、蘇門之山,固其所矣。又有一種,則陶淵明輩是也:亦貪富貴,亦苦貧窮。苦貧窮,故以乞食為恥,而曰「扣門拙言詞」;愛富貴故求為彭澤令,因遣一力與兒,而曰「助汝薪水之勞」。
然無耐其不肯折腰何,是以八十日便賦《歸去》也。此又一種也。適懷林在傍研墨,問曰:「不審和尚於此三種何居?」余曰:「卓哉!梅福、莊周之見,我無是也。必遇知己之主而後出,必有蓋世真才,我無是才也,故亦無是見也。其唯陶公乎?」夫陶公清風千古,余又何人,敢稱庶幾,然其一念真實,受不得世間管束,則偶與同耳,敢附驥耶!
以上六條,未條復潦倒哀鳴,可知余言之不顧矣。勸爾等勿哭勿哀,而我復言之哀哀,真情實意,固自不可強也。我願爾等勿哀,又願爾等心哀,心哀是真哀也。真哀自難止,人安能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