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整庵欽順
愚按先生之學,始由禪入,從「庭前柏樹子」話頭得悟。一夕披衣,通身汗下,自怪其所得之易,反而求之儒,不合也,始知佛氏以覺為性,以心為本,非吾儒窮理盡性至命之旨。乃本程朱格致之說而求之,積二十年久,始有見於所謂性與天道之端。一口打並,則曰「性命之妙,理一分殊而已矣。」又申言之曰:「此理在心目間,由本而之末,萬象紛紜而不亂;自末而歸本,一真湛寂而無餘。」因以自附於卓如之見如此,亦可謂苦且難矣。竊思先生所謂心目之間者,不知實在處,而其本之末、末歸本者,又孰從而之之、歸之乎?理一分殊,即孔子一貫之旨,其要不離忠恕者,是則道之不遠於人心,亦從可決矣。乃先生方齗齗以心性辨儒釋,直以求心一路歸之禪門,故寧舍置其心以言性,而判然二之。處理於不外不內之間,另呈一心目之象,終是泛觀物理。如此而所雲之之、歸之者,亦是聽其自之之而自歸之,於我無與焉,則亦不自覺其墮於恍惚之見矣。考先生所最得力處,乃在以道心為性,指未發而言;人心為情,指已發而言。自謂獨異於宋儒之見,且雲於此見得分明,則無往而不合。試以先生之言思之,心與性情,原只是一人,不應危是心而微者非心。止緣先生認定佛氏以覺為性,謂覺屬已發,是情不是性,即本之心,亦只是惟危之心而無惟微之心,遂以其微者拒之於心外,而求之天地萬物之表,謂天下無性外之物,格物致知,本末一貫,而後授之誠正,以立天下之大本。若是,則幾以性為外矣。我故曰先生未嘗見性,以其外之也。夫性果在外乎?心果在內乎?心性之名,其不可混者,猶之理與氣,而其終不可得而分者,亦猶之乎理與氣也。先生既不與宋儒天命、氣質之說,而蔽以「理一分殊」之一言,謂理即是氣之理,是矣。獨不曰性即是心之性乎?心即氣之聚於人者,而性即理之聚於人者,理氣是一,則心性不得是二;心性是一,性情又不得是二。使三者於一分一合之間終有二焉,則理氣是何物?心與性情又是何物?天地間既有個合氣之理,又有個離氣之理;既有個離心之性,又有個離性之情,又烏在其為一本也乎?吾儒本天,釋氏本心,自是古人鐵案。先生娓娓言之,可謂大有功於聖門。要之,善言天者,正不妨其合於人;善言心者,自不至流而為釋。先生不免操因咽廢食之見,截得界限分明,雖足以洞彼家之弊,而實不免拋自身之藏。考先生於格物一節幾用卻二三十年工夫,迨其後即說心、說性、說理氣一字不錯,亦只是說得是,形容得著,於坐下毫無受用。若先生莊一靜正,德行如渾金璞玉,不愧聖人之徒,自是生質之美,非關學力。先生嘗與陽明先生書云:「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,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,則『誠意正心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!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?」嗚呼!如先生者,真所謂困以格物一段工夫,不特在入門,且在終身者也。不然,以先生之質,早尋向上而進之,宜其優入聖城,而惜也僅止於是。雖其始之易悟者不免有毫釐之差,而終之苦難一生、擾擾到底者,幾乎千里之謬。蓋至是而程朱之學亦弊矣。由其說,將使學者終其身無入道之日,困之以二三十年工夫而後得,而得已無幾,視聖學幾為絕德,此陽明氏所以作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