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樂
居沃洲之山者曰石氏,居南洲之山者曰丁氏(在浙江新昌),此二氏者,東漢之民也。山深城遠,世耕于斯而無達者。昔者明之亡也,唐子從其父避于南洲,有田一頃,有圃五畝,有竹延山三裏。父食雞豕,奴牧羊耕灌,春[舂]葛蕨,将以爲石丁氏也。舅(李長祥,爲明侍郎)戰石郭,乃去之而居于五湖之濱。唐子之父有疾,謂唐子曰:浙江之上,三泉之隩(指蘭溪),我唐氏之所出也。其山可隐,我幸未卽死,将往居之。寝疾以沒,不得徙焉。
當是時,唐子之年二十有一矣。欲得志于天下,嘗讀漢書至嚴光傳,勃然大怒,椎幾而起,投書于地,罵之曰:猾賊,我知汝折辱聖主,爲王莽報仇者也。婦聞之大驚,以爲與客争鬥也,疾趨來視之,唐子告之故。婦笑曰:君自無所發憤,嚴光何罪焉。當是之時,氣蓋天下,上望伊呂,左顧蕭張,豈不壯哉!母老無食,乃出而遠遊,度熊耳之山,幾爲虎傷;困于會稽,危于大别(疑指漢陽之魯山)之江;宦于長子,再辱于燕,陒于滑衛汝淝之間。如是者二十餘年,卒無所得食,形貌牿委,志氣銷亡,于是乃慨然而歎,謂其妻曰:吾甚悔向者罵嚴光之過也。
或與唐子論隠,曰:隐者辟世,猶麋鹿之辟人也。鄙夫患不得其君,猶犬豕之豢于人也。二者,性相反也。唐子曰:不然也。子未識隐者之情,是以雲爾也。堯得而豢之,桀亦得而豢之者,犬豕也;見桀而逸,見堯而亦逸者,麋鹿也。君子遇堯不爲麋鹿,遇桀不爲犬豕,适于時而已矣。曰:豪傑失志,與沮溺遊,顧瞻卿相之位,得毋動于心乎?唐子曰:不然也。子未識隐者之情,是以雲爾也。君子之行藏,近譬諸身,其猶寝興之于晝夜乎:披衣而興,目用明,耳用聰,口用言,體用儀。非故爲動也,當晝則然也。及其滅燭而寝,雖有錦繡丹青之文,不欲觀也;雖有箫鼓琴瑟之音,不欲聽也;雖有煎熬燔炙之味,不欲嘗也;雖有冠帶輿蓋之美,不欲禦也。非故爲靜也,當夜則然也。順時而隐,猶當夜而寝也。當是之時,加以卿相,富以黃金,是猶夜起寝者,與之觀色而聽音、甘味而樂遊也,豈其所願哉!
天地之始,生民之初,無治無亂之世,不可得而見也。人生行年二十,不知十七年之世;行年五十,不知四十七年之世,而況生民之初!是不然也。古亦此天地也,古亦此日月也,有擾天地而眯日月者,是以不可得而見也。及去而之深山之中,與草木并生,與鳥獸并遊,不見城郭,不見朝市,無錦耀褐,無車加徒。生民之初,亦若是焉耳。惟聖人能善污世,其次處之,又次避之。避之者,避于此也。
老聃曰:天下有大患,爲吾有身。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。唐子曰:何謂大患?腰領不能當挺刅,面目不能當僇辱,腹腸不能當症結,易铄之精不能當憂慮。是謂大患。何謂有身?人有此生,惟知此身;狥名以顯身,狥爵以尊身;狥财以肥身,是謂有身。何謂無身?人皆有生,我獨得其所以生;人皆有死,我獨得其所不死。不以生者喪其所以生,不以死者喪其所不死,是謂無身。愛者欲中其愛,憎者欲中其憎,是以身爲的也,豈不殆哉!我不自愛,孰能愛我?我不自憎,孰能憎我?不能愛我者不能辱我,不能憎我者不能殺我。火能流金,不能焚空,夫是之謂無患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