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经总要 · 用間目录

用間

春秋時,楚師伐宋,九月不服。將去宋,楚大夫申叔時仆曰:「築室反耕者,宋必聽命。」楚子從之(築室於宋,分兵歸田,示無去誌。王聽其言)。宋人懼,使華元夜入楚師,登子反之床,起之曰:寡君使元以病告,(兵法:因其鄉人而用之,必先知其守將左右謁者、門者、舍人之姓名,因以利道之。華元蓋用此術,得自通矣)。曰:「敝邑易子而食,析骸而爨,雖然,城下之盟,有以國斃,不能從也(寧以國斃,不從城下盟)。去我三十里,惟命是聽。」子反懼,與之盟,而告王。退三十里,宋及楚平(華元若不因間諜,無由得入楚軍)。

春秋時,楚子反命軍吏察夷傷(夷,亦傷也),補卒乘(補,善也),繕甲兵(繕,治也),展軍駕(展,陳也),雞鳴而食,惟命是聽(復欲戰)。晉人患之,苗賁皇狥曰:「蒐乘補卒,秣馬利兵,修陳固列,蓐食申禱(申,重也),明日復戰。」乃逸楚囚。王聞之,召子反謀。谷陽豎獻飲於子反,醉而不能見(谷陽子反,內臣)。王曰:「天敗楚也,夫餘不可以待。」乃宵遁。

戰國鄭武公欲伐胡,先以其子妻胡。因問群臣曰:「吾欲用兵,誰可伐者?」大夫關思期曰:「胡可伐。」公怒而戮之,曰:「胡,兄弟之國,子言伐之,何也?」胡君聞之,以鄭為親己,不備。襲胡,取之。

燕使樂毅伐破齊,齊湣王出奔,已而保莒城。燕師長驅平齊,田單東走保即墨,即墨大夫出戰敗死,城中相與推田單為將軍,以即墨拒燕。頃之,燕昭王卒,惠王與樂毅有隙。單聞之,乃縱反間於燕,宣言曰:「齊王已死,城之不拔者二耳。樂毅畏誅而不敢歸,以伐齊為名,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。齊人未附,故且緩攻即墨,以待其事。齊人所懼,惟恐他將之來,即墨殘矣。」燕王以為然,使騎劫代樂毅。樂毅因歸趙。單又宣言曰:「吾惟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,置之前行,與我戰。」燕人聞之,如其言。城中人見齊諸降者盡劓,皆怒,堅守,惟恐見得。又縱反間曰:「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,僇辱先人。」燕軍盡掘壟墓,燒死人。即墨人從城望見,皆涕泣。單又收民金,得千鎰,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:「即墨即降,願無擄掠吾族家妻妾,令安堵。」燕將大喜,許之。燕軍由此益懈。單乃鑿城,夜縱火牛,壯士鼓噪出擊,燕軍大駭敗走,所亡七十餘城皆復。

趙奢為趙將,秦伐韓,軍於閼與。趙王令趙奢將兵救之,兵去邯鄲三十里,而令軍中曰:「有以軍事諫者,死!」秦軍武安西,秦軍鼓噪勒兵,武安屋瓦盡振。軍中侯有一人言必救武安,趙奢立斬之。堅壁,留二十八日,不行,復益增壘,秦間來,奢善食而遣之。間以報秦將。秦將大喜曰:「夫去國三十里,而將不行,乃增壘,閼與非趙地也。」奢既已遣秦間,乃卷甲而趨之,大破秦軍,解而走,遂解閼與之圍而歸。

范雎為秦昭王相,使右庶長王龀攻韓,取上黨。上黨民走趙,趙軍長平,龀因攻趙。趙使廉頗堅壁以待秦,秦數挑戰,趙兵不出。趙王數以為讓,而雎使人行千金於趙,為反間曰:「秦之所惡,獨畏馬服子趙括將耳。廉頗易與,且降矣。」趙王既怒廉頗軍多失亡,軍數敗,又反堅壁不敢戰,而又聞秦反間之言,因使趙括代廉頗將以擊秦。秦聞馬服子將,乃以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,秦軍射殺趙括,括軍敗,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,武安軍乃挾詐而盡坑殺之。

王翦為秦將,攻趙,趙使李牧、司馬尚禦之。李牧數破走秦軍,殺秦將亙騎。翦惡之,乃多遣趙王寵臣郭開等金,使為反間曰:「李牧、司馬尚欲與秦反趙,以多取封於秦。」趙王疑之,使趙蔥及顏聚代將,斬李牧,廢司馬尚。後三月,翦因急擊趙,大破殺趙蔥,虜王遷及其將顏聚,遂滅趙。

前漢陳平初為漢王護軍中尉,項羽圍漢王於滎陽城,漢王患之,請割滎陽以求和,項王弗聽。平曰:「顧楚有可亂者,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、鐘離昧、龍且、周殷之屬,不過數人耳。大王能出捐數萬斤金,行反間,間其君臣,以疑其心,項王為人意忌信讒,必內相誅。漢因舉兵而攻之,破楚必矣。」漢王以為然,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,恣所為,不問出入。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,宣言諸將鐘離昧等為項王將,功多矣,然終不得裂地而王,欲與漢為一,以滅項氏,分王其地。項王果疑之,使使至漢,漢為太牢之具,舉進,見楚使,即陽驚曰:「吾以為亞父使,乃項王使也。」復持去,以惡草具進楚使(去肴肉,更以惡草之具)。使歸,具以報,項王果大疑。亞父欲急擊下滎陽,項王不信,不肯聽亞父。亞父聞項王疑之,乃大怒,疽發背而死。卒用陳平計滅楚。

後漢堅鐔為楊化將軍,與諸將攻洛陽,而朱鮪別將守東城者,為反間,私約鐔晨開上東門,鐔與建義大將軍朱祐乘朝而入,與鮪大戰武庫下(建始殿東有太倉,太倉東有武庫,藏兵之所也),殺傷甚眾,至旦食乃罷,朱鮪遂降。

魏賈詡為執金吾,參太祖司空軍事。太祖後與韓遂、馬超戰於渭南,超等索割地以和,並求任子。詡以為可偽許之,太祖乃用詡謀,離間超、遂,更相猜疑,軍乃大敗。

蔣濟為丹陽太守,為魏太祖丞相主簿。初,蜀將關羽既降于禁,斬龐德,威震華夏。曹公議徙許都,以避其銳。司馬宣王及濟以為:「關羽得誌,孫權必不願也,可遣人勸權躡其後,許割江南以封權,則楚圍自解。」太祖如其言。權聞之,即引兵據江陵,羽遂見擒。

蜀將孟達降魏,魏朝遇之甚厚。司馬宣王以達言行傾巧,乃以達為新城太守。達於是連吳固蜀,潛圖中國。亮惡其反覆,又慮其為患,達與魏吳興太守申儀有隙,亮欲促其事,乃遣郭謨詐降,過儀,因漏泄其謀。達聞其謀漏泄,乃欲舉兵。

吳陸遜為大將軍、右都護,鎮荊州。時魏江夏太守逯式兼領兵馬,頗作邊害,而與北舊將文聘子休宿不協。遜聞其然,即假作答式書,云:「得報懇惻,知與休久結嫌隙,勢不兩存,欲來歸附,輒以密呈來書表聞,撰眾相迎。宜潛速嚴,更示定期。」以書置界上,式兵得書以見式,式惶惶,遂自送妻子還洛。由是吏士不相親附,遂以免罷。

周魴為鄱陽太守,加昭義校尉,被命密求山中舊族名帥為北敵所聞知者,令詭挑魏大司馬楊州牧曹休。魴答恐民帥小醜不足仗任,事或漏泄,不能致休,乞遣親人賫箋七條以誘休,且曰:「今使君若從皖道進住江上,魴當從南對岸歷口為應。若未徑到江岸,可住百里上,令此間民知北軍在彼,即自善也。此間民非苦饑寒而甘兵寇,苦於征討,樂得北屬,但窮困舉事,不時見應,尋受其禍耳。如使淮楊及青徐諸軍首尾相銜,牽綴彼兵,使得不速退者,則善之善也。魴生於江淮,長於時事,見其便利,百舉百捷,時不再來,敢布腹心。」休果信魴,帥步騎十萬,輜重滿道,徑來入皖。魴亦合眾,隨陸遜橫截休,休幅裂瓦解,所獲萬計。魴初建密計時,頻有郎奉詔誥問諸事,魴乃詣部郡門下,因下發謝,故休聞之不復疑慮。事捷軍旋,帝大會諸將歡飲,酒酣,謂魴曰:「郡下發載義,成孤大事,君之功名當書之竹帛。」加裨將軍,賜爵關內侯。

賊帥董嗣負阻劫抄,豫章、臨川並受其害。吳粲、唐咨嘗以三千兵攻守,連月不能拔。周魴表乞罷兵,得以便宜從事。魴遣間諜,授以方策,誘狙殺嗣。嗣弟怖懼,詣武昌降陸遜,乞出平地,自改為善,由是數郡無後憂惕。

晉衛瓘為征北大將軍,都督幽州,護烏桓校尉。於時,幽并東有務桓,西有力微,並為邊害。瓘離間二虜,遂至嫌隙。於是務桓降,而力微以憂死。朝廷加其功,賜爵子亭侯。

杜預為鎮南大將軍,督荊州。至鎮,繕兵甲,耀威武,乃簡精銳,襲吳西陵督張政,大敗之。政,吳之名將也,據要害之地,恥以無備取敗,不以所喪之實告於孫皓。預欲間吳邊將,乃表還其所獲之眾於皓。皓果召政,遣武昌監劉憲代之。故大軍臨至,使其將帥移易,以成傾蕩之勢。

劉琨為并州刺史,領外域中郎將。劉元海時在離石,相去三百里許。琨密遣離間其所部雜虜,降者萬餘落。元海甚懼,遂城蒲子而居之。

李矩為冠將軍,領河東平陽太守。劉聰遣從弟暢討矩,矩選勇敢千人,夜掩暢營,僅以身免。先是,聰使其將趙固鎮洛陽,長史周鎮與固不協,密陳固罪。矩之破暢也,帳中得聰書,敕暢平矩訖,過洛陽,收固斬之,便以振代固。矩送以示固,固即斬振父子,遂率騎一千來降,矩還令守洛。

益州牧羅尚遣將隗伯攻蜀賊李雄於郫城,互有勝負。雄乃募武都人樸泰,鞭之見血,使譎羅尚,欲為內應,以火為期。尚信之,悉出精兵,遣隗伯等率兵從泰擊雄。雄將李讓於道設伏,泰以長梯倚城而舉火,伯軍見火起而爭緣梯,泰又以繩汲上尚軍百餘人,皆斬之。雄因放兵,內外擊之,大破尚軍(此內間之勢)。

後涼呂光將呂延伐乞伏乾歸,大破之。乃縱反間,稱眾潰,東奔成紀。延信而追之。延司馬耿雅曰:「告者視高而色動,必有奸計,不可。」延不從,相遇,戰敗,死之。

後周楊𢷋為太祖大行臺左丞,仍率夷徒,更為經略,於是遣諜人誘說東魏城堡。旬月之間,正平、河北、南分、絳、建二州、大寧等諸城,並有請為內應者,大軍因攻而拔之。𢷋行正平郡事、左丞如故。

韋孝寬為南兗州刺史,東魏時段琛堯傑據宜陽,遣其楊州刺史牛道常扇誘邊民。孝寬深患之,遣諜人訪獲道常與孝寬書,論歸款意。又為落燼燒跡,若火下書者。還令諜人送於琛營。琛得書,果疑道常。其所欲經略,皆不見用。孝寬知其離阻,日出奇兵掩襲,擒道常及琛等,崤澠遂清。後孝寬為驃騎大將軍,鎮玉壁。孝寬善於撫禦,能得人心,所遣間諜,入齊者皆為盡力,亦有齊人得孝寬金貨,遙通書疏,故齊動靜,朝廷皆先知。時有主帥許盆,孝寬托以心膂,令守一戍。盆乃以城東入。孝寬怒,遣諜取之,俄而斬首而還。其能致人情如此。

韋孝寬為後周將軍,北齊將斛律光在汾北,孝寬忌光英勇,乃作謠言,令間諜漏其文於鄴曰:「百勝飛上天,明月照長安(光字明月)。」又曰:「高山不推自摧,槲木不扶自立。」齊臣祖珽、穆提婆與光有隙,因續之曰:「盲老翁背上下大斧,饒舌老母不得語。」令小兒歌之於路。提婆聞之,以告後主乳母陸命萱,以饒舌斥己,盲老翁謂祖珽也,遂相與協謀,以謠言啟後主謀誅。光武帝聞之,始有滅齊之意,竟平其國。

達奚武為東魏秦州刺史,時齊神武趨沙宛,太祖遣武覘之。武後三騎皆衣敵人衣服,至日暮,去營數百步,下馬潛聽,得其軍號,因上馬歷營,若警夜者,有不如法者,往往撻之。具知敵之情狀,以告太祖。太祖深嘉焉,遂破之。

李達為都督義州、弘農等二十一州諸軍事,每厚撫境外之人,使為間諜,敵中動靜必先知。至有事泄被誅戮者,亦不以為悔。其得人心如此。

隋陰壽為幽州總管,寶寧舉兵反,壽討之。寶寧奔於磧北,壽班師,留開府成道昂鎮之。寶寧遣其子僧迦率輕騎,掠城下而去,尋引契丹鞂鞨之眾來攻道昂,苦戰連日乃退。壽患之,於是重求寶寧,又遣人陰間其所親任者趙世謨、王威等。月余,世謨率其眾降。寶寧復走契丹,為其麾下趙修羅所殺。北邊遂安。

唐長孫晟為奉車都尉,以突厥攝圖、玷厥、阿波、突利等各以強兵,數姓尚和,難以力任,易可離間,因上書陳突厥強弱形勢。高祖皆納用。乃遣大仆元暉出伊吾道,使詣玷厥,賜以狼頭纛,謬為欽敬禮甚優。玷厥使來,引居攝圖使上。反間既行,果相猜二。授晟車騎將軍,出黃龍道,賫幣賜奚虜契丹等,遣為鄉導,得至處羅侯所,深布心腹,誘令內附。三年,攝圖四十萬騎自蘭州入,至於周盤,破走奚長儒軍,更欲南入,玷厥不從,引兵而去。

裴矩為黃門侍郎,大業中,以始畢可汗強盛漸生怒隙,言於帝曰:「突厥本淳易,可離間,但由其內多有群胡盡皆桀黠教導之耳。臣聞史蜀胡悉兀多奸計,幸於始畢,請誘殺之。」帝曰:「善。」矩因遣人告胡悉曰:「天子出珍物,今在馬邑,欲共蕃內多作交關。若前來者,即得好物。」胡悉貪而信之,不告始畢,率其部,盡驅六畜,星馳爭進,冀先互市。矩伏兵馬邑下,誘而斬之,詔報始畢曰:「史蜀胡悉忽領部落走來至此,云背可汗,請我容納。突厥既是我臣,彼有背叛,我當兵殺。今已斬之,故令往報。」

太宗討竇建德,入武牢,進薄其營,多所傷殺。淩敬進說曰:「宜悉兵濟河,攻敗懷州、河陽,使重將居守。更率眾鳴鼓建旗,逾太行,入上黨,先聲後實,傅檄而定。漸趨壺口,稍駭蒲津,收河東之地,此策之上也。行必有三利,一則入無人之境,師有萬全;二則拓土得兵;三則鄭圍自解。」建德將從之,而世充之使長孫安世陰貴金王,啖其諸將,以亂其謀。眾鹹進諫曰:「淩敬書生耳,豈可與言戰乎?」建德從之,退而謝敬曰:「今眾心甚銳,此天贊我耳,因此決戰,必將大捷。已依眾議,不得從公言也。」敬固爭,建德怒,扶出焉。於是,悉眾進逼武牢,官軍按甲挫其銳,建德中搶,竄於牛口渚,車騎將軍楊武威生獲之。

劉世讓拜廣州總管,將之任,高祖問以備邊之策。世讓答曰:「突厥南寇,徒以馬邑為其中路耳。如臣所計,請於哼城置一智勇之將,多儲金帛,有來降者,厚賞賜之;數出奇兵,略其城下,芟踐禾稼,敗其生業。不出歲餘,彼當無食,馬邑不足圖也。」高祖以無可任者,乃使世讓馳驛往經略之。突厥懼其威名,乃縱反間,言世讓與可汗通謀,將為亂。高祖不知察,遂誅世讓。

曹王臯大歷中鎮江西,先是牙將伊慎討梁崇義,摧鋒陷敵,李希烈意欲縻之,慎以計遁歸。臯始至鐘陵,大集將吏,得慎而壯之,拔為大將,繕理舟師。希烈懼慎為曹王所任,乃遺慎七屬之甲,詐為慎書行間。為德宗遣中使即軍以誥之。臯乃抗疏論雪,上章未報,會賊兵浙江來寇,臯乃召慎,勉之令戰,大破三千餘眾。朝廷始信其不二。

五代梁帝以岐人堅壁不戰,且慮師老,思欲旋旆以歸河中,因密召上將數人語其事。時親從指揮使高季昌獨前出抗言曰:「天下雄傑窺此舉者一歲矣,今岐人已困,願少俟之。」帝嘉其言,因曰:「兵法以正合,以奇勝。奇者,詐也。乘機集事,必由是乎?」乃命季昌密募人入岐以紿之。尋有騎士馬景堅願應命,且曰:「是行也,必無生理,願錄其孥。」帝淒然,立止其行。景固請,乃許之。明日軍出,諸寨屏匿如無人,景因躍馬西走,直叩岐闉,詐以梁軍悉東遁為告,且言列寨尚留萬餘人,俟夕將遁矣,宜速掩之。茂真信其言,遽啟二扉,悉眾來寇。時諸軍已介馬待之,中軍一鼓,百營俱進;又分遣數百騎以據其闉。岐人進不能駐其趾,退不能入其壘,殺戮蹂踐,不知其數。茂真由是喪膽,但閉壘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