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子语类 · 學而篇下·禮之用和為貴章目录

學而篇下·禮之用和為貴章

先生問學者:「今人行禮,多只是嚴,如何得他和?」答者皆不契。曰:「只是要知得禮合如此,所以行之則和緩而不迫。蓋聖人制禮,無一節是強人,皆是合如此。且如孔子與上大夫言時,自然誾誾;與下大夫言時,自然侃侃。在學者須知道與上大夫言合用誾誾,與下大夫言合用侃侃,便自然和。嘗謂呂與叔說得數句好云:『自斬至緦,衣服異等,九族之情無所憾;自王公至皂隸,儀章異制,上下之分莫敢爭。皆出於性之所有,循而行之,無不中節也。』此言禮之出於自然,無一節強人。須要知得此理,則自然和。」黃有開因舉先生舊說云:「且如父坐子立,君尊臣卑,多少是嚴!若見得父合坐,子合立,君合尊,臣合卑,則無不安矣。」曰:「然。」雉

直卿言:「『禮之用,和為貴。』今觀內則一篇,則子事父母之禮亦嚴矣。然下氣怡色,則和可知也。觀玉藻鄉黨所載,則臣之事君,禮亦嚴矣。然一爵而言言,二爵而油油,君在與與,則和可知也。」曰:「如此,則和與禮成二物矣。須是見得禮便是和,乃可。如『入公門,鞠躬如也,如不容』,可謂至嚴矣!然而自肯甘心為之,而無厭倦之意者,乃所以為和也。至嚴之中,便是至和處,不可分做兩截去看。」道夫

伯游問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,云:「禮之體雖截然而嚴,然自然有箇撙節恭敬底道理,故其用從容和緩,所以為貴。苟徒知和而專一用和,必至於流蕩而失禮之本體。今人行事,莫是用先王禮之體,而後雍容和緩以行之否?」曰:「說固是恁地,卻如何做功夫?」伯游云:「順理而行。」先生又遍問坐上諸友。叔重曰:「知得是當然之理,自甘心行之,便自不拘迫。」時舉云:「其初須持敬。持之久則漸熟,熟處便和。」曰:「要須是窮理始得。見得這道理合用恁地,便自不得不恁地。如賓主百拜而酒三行,固是用恁地,如『入公門,鞠躬如也,屏氣似不息。過位,踧踖如也』。苟不知以臣事君合用如此,終是不解和。且如今人被些子燈花落手,便說痛。到灼艾時,因甚不以為痛?只緣知道自家病合當灼艾,出於情願,自不以為痛也。若要放教和,卻便是『知和而和』矣。」時舉。銖錄別出

吳問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。先生令坐中各說所見。銖曰:「頃以先生所教思之:禮者,天理節文之自然,人之所當行者。人若知得是合當行底,自甘心行之,便自不拘迫。不拘迫,所以和,非是外面討一箇和來添也。」曰:「人須是窮理,見得這箇道理合當用恁地,我自不得不恁地。如賓主百拜而酒三行,因甚用恁地?如入公門鞠躬,在位踧踖,父坐子立,苟不知以臣事君,以子事父,合用為此,終是不解和。譬之今人被些子燈花落手,便須說痛。到灼艾時,因甚不以為苦?緣它知得自家病合用灼艾,出於情願,自不以為痛也。」銖因問:「如此,則這和亦是自然之和。若所謂『知和而和』,卻是有心於和否?」曰:「『知和而和』,離卻禮了。『禮之用和』,是禮中之和。『知和而和』,是放教和些。纔放教和,便是離卻禮了。」銖

問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。曰:「禮中自有和。須是知得當如此,則行之自然和。到和處方為美。」因舉龜山與薛宗博說逐日會職事茶事。其人云:「禮起聖人之偽。今日會茶,莫不消得如此?」龜山曰:「既是不消得,因何又卻會茶?」其人曰:「只為心中打不過。」龜山曰:「只此打不過處,便是禮,非聖人之偽。『禮之用,和為貴』。只為不如此,則心有不安,故行之自和耳。」銖

問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。曰:「禮如此之嚴,分明是分毫不可犯,卻何處有箇和?須知道吾心安處便是和。如『入公門,鞠躬如也』,須是如此,吾心方安。不如此,便不安;才不安,便是不和也。以此見得禮中本來有箇和,不是外面物事也。」又問:「『知和而和』是如何?」曰:「『知和而和』,卻是一向去求和,便是離了禮。且如端坐不如箕踞,徐行後長者不如疾行先長者,到這裏更有甚禮,可知是不可行也。」時舉

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。見君父自然用嚴敬,皆是人情願,非由抑勒矯拂,是人心固有之同然者,不待安排,便是和。才出勉強,便不是和。聖人品節裁限,使事事合於中正,這箇當在這裏,那箇當在那裏,更不得過。才過,便不是禮。若和而知限節,便是禮。明作

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。和是自家合有底,發見出來,無非自然。賀孫

或問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。曰:「禮是嚴敬之意。但不做作而順於自然,便是和。和者,不是別討箇和來,只就嚴敬之中順理而安泰者便是也。禮樂亦只是如此看。」祖道

或問:「『禮之用,和為貴』。君臣父子之間,可謂嚴矣。若不和,則情不通。」曰:「不必如此說。且以人之持敬,若拘迫,則不和;不和,便非自然之理。」人傑

問:「『禮之用,和為貴』,莫是禮之中便有一箇和?莫是在用處?」曰:「禮雖主於嚴,其用則和。」因舉「禮主於減,樂主於盈」一節,問「禮樂」二字相離不得。曰:「也須看得各自為一物,又非判然二物。」又曰:「天下之事,嚴而不和者卻少;和而不節之以禮者常多。」謙之

邵問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。曰:「如人入神廟,自然肅敬,不是強為之。禮之用,自然有和意。」又問:「和便是樂否?」曰:「也是禮中之樂,未便是樂。樂中亦有禮,如天子八佾,諸侯六,大夫四,士二,又是樂中之禮。」

禮之和處,便是禮之樂;樂有節處,便是樂之禮。僩

問:「禮以全體言,何故用和?」曰:「如此,則不消得樂。」振

「小大由之」,言小事大事皆是箇禮樂。合於禮,便是樂。故通書云:「陰陽理而後和。」故禮先而樂後。卓

問:「『禮之用,和為貴』,是和在禮中;『知和而和』,是和在禮外?」曰:「只為它『知和而和』,都忘卻禮耳。」銖

有禮而不和,則尚是存得那本之體在。若只管和,則併本都忘了。就這兩意說,又自有輕重。義剛

周舜功問:「『從容不迫』,如何謂之和?」曰:「只是說行得自然如此,無那牽強底意思,便是從容不迫。那禮中自然箇從容不迫,不是有禮後,更添箇從容不迫。若離了禮說從容不迫,便是自恣。」義剛。集注

「禮主於敬,而其用以和為貴。然如何得他敬而和?著意做不得。才著意嚴敬,即拘迫而不安;要放寬些,又流蕩而無節。須是真箇識得禮之自然處,則事事物物上都有自然之節文,雖欲不如此,不可得也。故雖嚴而未嘗不和,雖和而未嘗不嚴也。」又曰:「和便有樂底意思,故和是樂之本。」閎祖

問:「集注云云,上一截將『從容不迫』說『禮之用,和為貴』,甚分明。但將『從容不迫』就下一截體驗,覺得未通。如鄉黨一書,也只是從容不迫,如何卻會不行?若會從容不迫,必不會無節。」曰:「只是立心要從容不迫不得。才立心要從容不迫,少間便都放倒了。且如聖人『恭而安』,聖人只知道合著恭,自然不待勉強而安。才說要安排箇安,便添了一箇。」賀孫

問:「『知和而和』,是從容不迫。」曰:「從容不迫雖是和,然其流遂至於縱而無節。」又曰:「學者而今但存取這心,這心是箇道之本領。這心若在,這義理便在。存得這心,便有箇五六分道理了。若更時時拈掇起來,便有箇七八分底道理。」卓

仁甫問:「集注載程子禮樂之說,何如?」曰:「也須先是嚴敬,方有和。若直是盡得敬,不會不和。臣子入朝,自然極其恭敬,也自和。這不待勉強如此,是他情願如此,便自和。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兄兄弟弟,夫婦朋友各得其位,自然和。若君失其所以為君,臣失其所以為臣,如何會和?如諸公在此坐,都恁地收斂,這便是和。若退去自放肆,或乖爭,便是不和。通書說:『禮,理也;樂,和也。陰陽理而後和。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兄兄弟弟,夫夫婦婦,萬物各得其理然後和,故禮先而樂後。』說得最好。易說:『利者,義之和。』利只在義之和。義本是箇割截裁制之物,惟施得宜,則和,此所以為利。從前人說這一句都錯。如東坡說道:『利所以為義之和。』他把義做箇慘殺之物看了,卻道得利方和。利是乾卦一德,如何這一句卻去說義!兼他全不識義,如他處說亦然。」又曰:「『有所不行』,只連下面說方通。如曰有所不行者,『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』。如易裏說:『其唯聖人乎!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聖人乎!』」賀孫

問:「集注云:『和者,心以為安,而行之不迫。』後又引程子云『恭而安,別而和』二句。竊謂行而不迫,只說得『恭而安』,卻未有『別而和』底意思。」曰:「是如此。後來集注卻去了程說。」柄

問:「伊川曰:『別而和。』『別』字如何?」曰:「分雖嚴,而情卻通。如『知和而和』,執辭不完,卻疑記錄有差。」?。集義

問:「上蔡謂『禮樂之道,異用而同體』。還是同出於情性之正?還是同出於敬?」曰:「禮主敬,敬則和,這便是他同體處。」道夫

問:「『禮樂之道,異用同體』,如何?」曰:「禮主於敬,樂主於和,此異用也;皆本之於一心,是同體也。然敬與和,亦只一事。砥錄云:「卻只是一事,都從這裏發出,則其體同矣。」敬則和,和則自然敬。」仲思問:「敬固能和,和如何能敬?」曰:「和是碎底敬,敬是合聚底和。蓋發出來無不中節,便是和處。砥錄云:「發出來和,無不中節,便是處處敬。」敬與和,猶『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』。」伯羽。砥少異。淳錄云:「問:『先生常云:「敬是合聚底和,和是碎底敬。」是以敬對和而言否?』曰:『然。敬只是一箇敬,無二箇敬,二便不敬矣。和便事事都要和,這裏也恰好,這處也中節,那處也中節。若一處不和,便不是和矣。敬是「喜怒哀樂未發之中」,和是「發而皆中節之和」。才敬,便自然和。如敬,在這裏坐,便自有箇氤氳磅礡象也。』」寓錄云:「『敬只是一箇敬,分不得。才有兩箇,便不敬矣。和則處處皆和,是事事中節。若這處中節,那處不中節,便非和矣』。又曰:『凡恰好處皆是和。但敬存於此,則氤氳磅礡,自然而和。』」

問:「禮樂同體,是敬與和同出於一理否?」曰:「敬與和同出於一心。」曰:「謂一理,如何?」曰:「理亦說得。然言心,卻親切。敬與和,皆是心做。」曰:「和是在事否?」曰:「和亦不是在事,在心而見於事。」淳

童問:「上蔡云『禮樂異用而同體』,是心為體,敬和為用。集注又云,敬為體,和為用,其不同何也?」曰:「自心而言,則心為體,敬和為用;以敬對和而言,則敬為體,和為用。大抵體用無盡時,只管恁地移將去。如自南而視北,則北為北,南為南;移向北立,則北中又自有南北。體用無定,這處體用在這裏,那處體用在那裏。這道理儘無窮,四方八面無不是,千頭萬緒相貫串。」以指旋,曰:「分明一層了,又一層,橫說也如此,豎說也如此。翻來覆去說,都如此。如以兩儀言,則太極是太極,兩儀是用;以四象言,則兩儀是太極,四象是用;以八卦言,則四象又是太極,八卦又是用。」淳。道夫錄少異。

問:「禮樂之用,相反相成。」曰:「且如而今對面端嚴而坐,這便是禮;合於禮,便是和。如君臣之間,君尊臣卑,其分甚嚴。若以勢觀之,自是不和。然其實卻是甘心為之,皆合於禮,而理自和矣。且天子之舞八佾,諸侯六,大夫四,皆是當如此。若天子舞天子之舞,諸侯舞諸侯之舞,大夫舞大夫之舞,此便是和。若諸侯僭天子,大夫僭諸侯,此便是失禮;失禮便不和。易言:『利者,義之和也。』若以理言之,義自是箇斷制底氣象,有凜然不可犯處,似不和矣,其實卻和。若臣而僭君,子而犯父,不安其分,便是不義;不義則不和矣。孟子云『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,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』,即是這意思,只是箇依本分。若依得本分時,你得你底,我得我底,則自然和而有別。若『上下交征利』,則上下相攘相奪,便是不義不和,而切於求利矣。老蘇作利者義之和論,卻把利別做一箇物來和義,都不是了。他於理無所見,只是胡亂恁地說去。」卓

問:「諸先生以和為樂,未知是否。」曰:「和似未可便說樂,然亦有樂底意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