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子语类 · 憲問篇·莫我知也夫章目录

憲問篇·莫我知也夫章

問:「孔子告子貢曰『莫我知也夫』一段,子貢又不曾問,夫子告之,必有深意。莫是警子貢否?」曰:「論語中自有如此等處,如告子路『知德者鮮』,告曾子『一以貫之』,皆是一類。此是大節目,要當自得。這卻是箇有思量底事,要在不思量處得。」文蔚

問「莫我知也夫」。曰:「夫子忽然說這一句做甚?必有箇著落處。當時不特門人知孔子是聖人,其它亦有知之者,但其知處不及門人知得較親切。然孔子當是時說這話,他人亦莫知著落。惟是子貢便知得這話必有意思在,於是問說:『是人皆知夫子是聖人,何為說道莫之知?』夫子於是說出三句,大抵都是退後底說話,這箇不喚不響。在這裏但說是『不怨天』,於天無所怨;『不尤人』,於人無所忤。『下學而上達』,自在這裏做,自理會得。如水無石,如木無風,貼貼地在這裏,人亦無緣知得。而今人所以知於人者,都是兩邊作得來張眉弩眼,大驚小怪。『知我者其天乎』!便是人不及知,但有天知而已,以其與天相合也。此與對葉公之語略相似,都是放退一步說。大概聖人說話平易。若孟子,便早自不同。」夔孫。義剛錄云:「子曰:『莫我知也夫!』當時不惟門人知夫子,別人也知道是聖人。今夫子卻恁地說,是如何?如子貢之聰明,想見也大故知聖人。但尚有知未盡處,故如此說。子貢曰:『何為其莫知子也?』子貢說是他不為不知夫子,所以怪而問之。夫子便說下面三句。這三句,便似葉公問孔子於子路處樣,皆是退後一步說。『不怨天』,是於天無所逆;『不尤人』,是於人無所違忤。『下學』,是只恁地去做;『上達』,是做後自理會得。這箇不響不喚,如水之無石,木之無風,只帖帖地在這裏,宜其人不能知。若似其他人撐眉弩眼,恁地叫喚去做,時人卻便知。但聖人卻不恁地,只是就平易去做。只這平易,便是人不能及處。便如『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』,看著只是恁地平說,但是人自不可及。人既不能知,則只有天知。所以只有天知者,是道理與天相似也。」

問:「『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此二句,體之於身,覺見『不尤人』易,『不怨天』難。何以能『不怨天』?」曰:「此是就二句上生出意。看了且未論恁地,且先看孔子此段本意,理會得本意便了。此段最難看。若須要解如何是『不怨天』,如何是『不尤人』,如何是『下學』,如何是『上達』,便粘滯了。天又無心無腸,如何知得。孔子須是看得脫灑,始得。此段只渾淪一意。宇錄云:「此段語意自是零亂星散,難捉摸,只渾淪一意。」蓋孔子當初歎無有知我者,子貢因問:『何為莫知子?』夫子所答辭只是解『何為莫知子』一句。大凡不得乎天,則怨天;不得乎人,則尤人。我不得乎天,亦不怨天;不得乎人,亦不尤人,與世都不相干涉。方其下學人事之卑,與眾人所共,宇錄云:「畢竟是尋常事,人所能共。」又無奇特聳動人處。及其上達天理之妙,忽然上達去,人又捉摸不著,如何能知得我。知我者畢竟只是天理與我默契耳。以此見孔子渾是天理。」伯羽錄云:「所謂下學人事者,又不異常人,而無所得知,至上達天理處,而人又不能知。以此兩頭蹉過了,故人終不知,獨有箇天理與聖人相契耳。彼天畢竟知之。」久之,又曰:「聖人直是如此瀟灑,正如久病得汗,引箭在手,忽然破的也。又曰:「孔子當初說這般話與子貢時,必是子貢有堪語這道理模樣。然孔子說了,子貢又無以承之,畢竟也未曉得。宇錄云:「問:『集注言:「惜乎子貢猶有所未達也。」若子貢能達之,如何?』曰:『他若達之,必須有說,惜乎見夫子如此說,便自住了。聖門自顏曾以下,惟子貢儘曉得聖人,多是將這般話與子貢說。他若未曉,聖人豈肯說與,但他只知得箇頭耳。』」若曉得,亦必有語。如『予欲無言』,『予一以貫之』,也只如此住了。如曾子聞『一貫』語,便曰『唯』。是他曉得。」童問:宇錄作「宇問」。伯羽錄作「仲思問」。「子貢後來聞性與天道,如何?」曰:「亦只是方聞得,畢竟也未見得透徹。」又曰:「『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而上達』這三句,與『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』三句,以為夫子自譽,則又似自貶;以為自貶,則又似自譽。」淳。寓錄、伯羽錄少異。饒錄殊略

問:「『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而上達,知我者其天乎!』知,恐是與天契合,不是真有箇知覺否?」先生曰:「又似知覺,又不似知覺,這裏也難說。『不怨天,不尤人』,聖人都不與己相干。聖人只是理會下學,而自然上達。下學是立腳只在這裏,上達是見識自然超詣。到得後來,上達便只是這下學,元不相離。下學者,下學此事;上達者,上達此理。」問:「聖人亦有下學,如何?」曰:「聖人雖是生知,亦何嘗不學。如『入太廟,每事問』,『吾十有五而志于學』,便是學也。」銖

「下學而上達」,每學必自下學去。泳

未到上達,只有下學。芝

下學、上達,雖是二事,只是一理。若下學得透,上達便在這裏。道夫

下學者,事也;上達者,理也。理只在事中。若真能盡得下學之事,則上達之理便在此。道夫

下學只是事,上達便是理。下學、上達,只要於事物上見理,使邪正是非各有其辨。若非仔細省察,則所謂理者,何從而見之。謨

下學是低心下意做。到那做得超越,便是上達。佐

道理都在我時,是上達。譬如寫字,初習時是下學,及寫得熟,一點一畫都合法度,是上達。明作

問「下學而上達」。曰:「學之至,即能上達,但看著力不著力。十五而志乎學,下學也;能立,則是上達矣。又自立而學,能不惑,則上達矣。層層級級達將去,自然日進乎高明。」洽

問:「『下學上達』,聖人恐不自下學中來。」曰:「不要說高了聖人。高了,學者如何企及?越說得聖人低,越有意思。」季札

蔡問:「有一節之上達,有全體之上達。」曰:「不是全體。只是這一件理會得透,那一件又理會得透,積累多,便會貫通。不是別有一箇大底上達,又不是下學中便有上達。須是下學,方能上達。今之學者於下學便要求玄妙,則不可。『灑掃應對,從此可到形而上,未便是形而上』,謝氏說過了。」鄭曰:「今之學者,多說文章中有性天道。南軒亦如此說。」曰:「他太聰敏,便說過了。」淳

須是下學,方能上達。然人亦有下學而不能上達者,只緣下學得不是當。若下學得是當,未有不能上達。釋氏只說上達,更不理會下學。然不理會下學,如何上達!道夫

問「不怨天」一段。曰:「如此,故天知。」可學

問:「『知我者其天乎!』只是孔子自知否?」曰:「固然。只是這一箇道理。」廣

問「莫我知也夫」一節。曰:「此語乃是提撕子貢。『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』處,聖人無異於眾人;到那『上達』處不同,所以眾人卻莫能知得,惟是天知。」又曰:「中庸:『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,其孰能知之!』古注云:『惟聖人能知聖人。』此語自好。所謂天知者,但只是他理一般而已。樂天,便是『不怨天』;安土,便是『不尤人』。人事、天理間,便是那下學、上達底。」植

先生顧義剛云:「公前日看『知我者,其天乎』,說得也未分曉。這箇只管去思量不得,須時復把起來看。若不曉,又且放下。只管恁地,久後自解曉得。這須是自曉,也十分著說不得。」義剛

問:「『莫我知也夫』與『予欲無言』二段,子貢皆不能復問,想是不曉聖人之意。」曰:「非是不曉聖人語意,只是無默契合處。不曾有默地省悟,觸動他那意思處。若有所默契,須發露出來,不但已也。」僩

問:「『方其為學,雖上智不容於不下;及其為達,雖下愚不容於不上。』此與『上智下愚不移』,不相梗否?」曰:「不干那事。若恁地比並理會,將間都沒理會了。且看此處本意。方其學時,雖聖人亦須下學。如孔子問禮,問官名,未識須問,問了也須記。及到達處,雖下愚也會達,便不愚了。某以學者多不肯下學,故下此語。」問:「何謂達?」曰:「只是下學了,意思見識,便透過上面去。」淳

問:「明道言:『「下學而上達」,意在言表。』」曰:「『意在言表』,如下學只是下學,如何便會上達?自是言語形容不得。下學、上達雖是兩件理,會得透徹冢合,只一件。下學是事,上達是理。理在事中,事不在理外。一物之中,皆具一理。就那物中見得箇理,便是上達,如『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』。然亦不離乎人倫日用之中,但恐人不能盡所謂學耳。果能學,安有不能上達者!」宇

「程子曰『「下學上達」,意在言表』,何也?」曰:「因其言以知其意,便是『下學上達』。」淳

問:「『意在言表』是如何?」曰:「此亦無可說。說那『下學上達』,便是『意在言表』了。」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