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禅室随笔 · 記事目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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予在廣陵,見司馬端明畫山水,細巧之極,絕似李成。多宋元人題跋,畫譜俱不載,以此知古人之逃名。

今年游白下,見褚遂良西升經,結構遒勁,于黃庭像贊外,別有筆思。以顧虎頭洛神圖易之。主人迫欲朱提,力不能有,遂落賈人手。如美人為沙叱利擁去矣。更償之二百金,竟靳固不出。登舟作數日惡,憶念不置。然筆法尚可摹擬,遂書此論,亦十得二三耳。使西升經便落予手,未必追想若此也。

書家以豪逸有氣,能自結撰為極則。西升雖俊媚,恨其束于法,故米漫士不甚賞心。若兒子輩能學之,亦可適俗。因作小楷書記之。

送君者自崖而返,君自此遠。宋子京讀莊子至此,遂欲沾巾。予北上,泊寒山為送別諸君子拈之。

斗鵪鶉,江南有此戲,皆在籠中。近有吳門人,始開籠于屋除中,相斗彌日。復入籠飲啄,亦太平清事。

余與仲醇,以建子之月,發春申之浦,去家百里。泛宅淹旬,隨風東西,與云朝暮。集不請之友,乘不系之舟。壺觴對飲,翰墨間作。吳苑酹真娘之墓,荊蠻尋懶瓚之蹤,固以胸吞具區,目瞪云漢矣。夫老至則衰,倘來若寄,既悟炊梁之夢。可虛秉燭之游,居則一丘一壑,唯求羊是群;出則千峰萬壑,與汗漫為侶。茲予兩人,敦此夙好耳。

余游閩中,遇異人談攝生奇訣。在讀黃庭內篇,夜觀五藏神,知其虛實,以為補瀉。蓋道藏所不傳,然須斷葷酒與溫柔鄉,則可受持。至今愧其語也。

七夕,王太守禹聲,招飲于其家園。園即文恪所投老。唐子畏,郝元敬諸公為之點綴者。是日,出其先世所藏名畫。有趙千里后赤壁賦一軸,趙文敏落花游魚圖,谿山仙館圖。又老米云山,倪云林漁莊秋霽,梅道人漁家樂手卷,李成云林卷,皆希代寶也。余持節楚藩歸。曾晚泊祭風臺,即周郎赤壁,在嘉魚縣南七十里。雨過,輒有箭鏃于沙渚間出。里人拾鏃視予,請以試之火,能傷人,是當時毒藥所造耳。子瞻賦赤壁,在黃州,非古赤壁也。(壬辰五月)

元李氏有古紙,長二丈許,光潤細膩,相傳四世。請文敏書,文敏不敢落筆,但題其尾。至文徵仲,止押字一行耳,不知何時乃得書之。

余頃驅車彭城,不勝足音之懷。又有火云之苦,回馭谷水塔上,養疴三月。而仲醇挾所藏木癭爐,王右軍月半帖真跡、吳道子觀音變相圖、宋板華嚴經尊宿語錄示余。丈室中惟置一床,相對而坐,了不蓄筆研。既雨窗靜間,吳門孫叔達以畫事屬余紀游,遂為寫迂翁筆意。即長安游子,能有此適否?

袁尚書負無礻昆,孫女以餓縊死。尚書善敢,不能饜。每市蜆為晚飧,可竟一斗。有一門生,饋以十金,輒作三封。以一封置袖中,乘月叩窮交之戶。呼輿偕步,以袖中金贈之而別。其貧都由此,然每攜麗伎泛泊,一日不能廢也。

楊尚書成,在吳中負物望。其家不貧,而吳中人稱之,不在哀公下。以其淳謹安靜,故令人無可間然耳。尚書過蔡經舊里,曰:“此宋之大賊,乃居此乎?”以為蔡京也,所謂不讀非圣書者耶。

張東海題詩金山:“西飛白日忙于我,南去青山冷笑人。”有一名公,見而物色之曰:“此當為海內名士。”東海在當時,以氣節重。其書學懷素,名動四夷。自吳中書家后出,聲價稍減,然行書尤佳。今見者少耳。

余與程黃門同行江南道上,停驂散步。見陂紆復,峰巒孤秀。下瞰平湖,澄碧萬頃,湖之外江光吞天,征帆點點,與鳥俱沒。黃門曰:“此何山也?”余曰: “齊山也。”黃門曰:“子何以知之?”余曰:“吾知杜樊川所謂江涵秋影者耳。”詢之舟人,亦不能名。但曰:此上有翠微亭。黃門與余一笑而出,是日步平堤六七里,皆在南湖中。此堤之勝,西湖僅可北面稱臣耳。俗諺云,九子可望不可登,齊山可登不可望。信然。

大林寺,在天池之西,有西竺娑羅樹二株。中宴坐老僧,余訪之,能念阿彌陀佛號而已。白樂天詩云:“人間四月芳菲盡,山寺桃花始盛開。”必此寺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