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畵體工用榻寫

夫陰陽陶蒸，萬象錯布，玄化亡言，神工獨運。草木敷榮，不待丹碌之采；雲雪飄颺，不待鉛粉而白。山不待空青而翠，鳳不待五色而綷。是故運墨而五色具，謂之得意。意在五色，則物象乖矣。夫畵物特忌形貌采章，歷歷具足，甚謹甚細，而外露巧密。所以不患不了，而患於了。旣知其了，亦何必了？此非不了也。若不識其了，是眞不了也。夫失於自然而後神，失於神而後妙，失於妙而後精，精之爲病也而成謹細。自然者，爲上品之上；神者，爲上品之中；妙者，爲上品之下；精者，爲中品之上；謹而細者，爲中品之中。余今立此五等，以包六法，（六法已具第一卷。）以貫衆妙。其間詮量，可有數百等，孰能周盡？非夫神邁識高、情超心惠者，豈可議乎知畵？夫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。齊紈吳練，氷素霧綃，精潤密緻，機杼之妙也。武陵水井之丹，磨嵳之沙，越嶲之空青，蔚之曾青，武昌之扁青，（上品石綠。）蜀郡之鉛華，（黃丹也，出《本草》。）始興之解錫，（胡粉。）研鍊澄汰，深淺、輕重、精麄。林邑、崑崙之黃，（雌黃也，忌胡粉同用。）南海之蟻𨥥，（紫𨥥也，造粉、燕脂、吳綠，謂之赤膠也。）雲中之鹿膠，吳中之鰾膠，東阿之牛膠，（采章之用也。）漆姑汁鍊煎，並爲重采，鬱而用之。（古画皆用漆姑汁，若鍊煎謂之鬱色，於綠色上重用之。）古畵不用頭綠、大青，（画家呼麄綠爲頭綠，麄青爲大青。）取其精華，接而用之。百年傳致之膠，千載不剝；絕仞食竹之毫，一劃如劍。有好手畵人，自言能畵雲氣。余謂曰：「古人畵雲，未爲臻妙，若能沾溼綃素，㸃綴輕粉，縱口吹之，謂之吹雲。此得天理，雖曰妙解，不見筆蹤，故不謂之畵。如山水家有潑墨，亦不謂之畵，不堪倣効。」江南地潤無塵，人多精藝。三吳之跡，八絕之名，逸少右軍，長康散騎，書畵之能，其來尚矣。《淮南子》云：「宋人善畵，吳人善治。」（治，賦色也。）不亦然乎？好事家宜置宣紙百幅，用法蠟之，以僃摹寫。（顧愷之有摹搨妙法。）古時好搨畵，十得七八，不失神采筆蹤，亦有御府搨本，謂之「官搨」。國朝內庫、翰林、集賢、祕閣，搨寫不輟。承平之時，此道甚行；艱難之後，斯事漸廢。故有非常好本，搨得之者，所宜寶之。旣可希其眞蹤，又得畱爲證驗。遍觀衆畵，唯顧生畵古賢，得其妙理，對之令人終日不倦。凝神遐想，妙悟自然，物我兩忘，離形去智。身固可使如槁木，心固可使如死灰，不亦臻於妙理哉？所謂畵之道也。顧生首創「維摩詰像」，（見第四卷。）有清羸示病之容，隱几忘言之狀，陸與張皆効之，終不及矣。（張墨、陸探微、張僧繇並画「維摩詰居士」，終不及顧之所創者也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