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·○陶務方略
景德鎮陶業,俗呼貨料,操土音登寫器物花式,字多俗省。其不見於字書,字如𥑤(音又,俗當泑字)、珿(音篤,俗指坯足)之類,其見於字書而俗借用者,如靶(字典音霸,轡革也。俗借為柄靶用)、琢(字典音捉,治玉也。俗借為瓶罍器名)、𣎴(字典岸入聲,《說文》𣡌同概,木曲頭不出也。俗借釉不,音近敦字,上聲)之類,他如飯作反,撇作丿,同作冂,𥁑作才,壺作乎,圾作件之類,雖土著,猶參問乃得也。
鎮陶字樣,又有通用者,如缸或作堈、罁等字,窯或作窰、𡍒等字,泑或作釉、𥑤、油等字,群書雜記,亦多互見。
在鎮陶作器,質粗細不一。有用官古𣎴者,有用上古𣎴者,有用中古𣎴者,有用滑石𣎴者,有用釉果配高嶺者,有用滑石配白石者,有用餘千𣎴配高嶺者,有用黃泥𣎴者,有用撿渣者,各視所造器采用。
瓷土自來以麻倉為著,俗呼麻村。窯里,又呼洞里,屬邑東鄉。明末土竭後復出。造成𥑤果,則大皞嶺為上,性硬白而微汗,造瓷不挫,古器中多用作骨胎。他處亦有硬白土,或不免有油,又或白而性軟耳。
釉果凡佳器全用作質,次品亦半用之,粗器則止和水合灰以當水泑。嘉慶三年,鄰邑樂平亦出此,為婺人起廠舂造,塊式大於窯里所造,陶戶試用,頗不低。先是造戶裝至南港口,賄邑東人駕東港船接裝入鎮埠,貨充窯里釉果,今則明貨於陶家矣。
高嶺本邑東山名,其處取土作𣎴,初止土著汪、何、馮、方四姓業此,今則婺邑多充戶,然必假四姓名號刻印高嶺塊上,如曰何山玉,曰汪某、方某者,近邑西李家田大州上亦出土可用,𣎴大下於東土。但造佳瓷者,必求東埠出者耳。
高嶺上者麻布口,次者糖口,最下磁器口。何謂磁器口?試照擘驗土塊,口如破磁片,滑平無紋,雨不糙,若刀切然。此土必無健性,造坯經燒必軟挫。舊有紅高嶺,出邑東方家山,塊色粉紅,經燒則仍白色。後其姓以土竭近祖塋,遂請禁絕。
高嶺𣎴用碓春,取土起棚,不過淘練成泥,印塊而已。若𥑤𣎴土雖亦名土,實則取石必先洗去石上浮土,再用錐碎成小塊,然後杵臼一晝夜,成土,始淘練印造。大約上春水大,每棚碓可全舂;下年水小力微,必減幾支碓舂。水急力勻,舂土稠細;水緩力輕,舂土稍粗。故所出𣎴細,上春者佳,作坯亦比下年者勝。
同一𣎴也,而有紅、黃、白之分。紅、白𣎴皆器之細者。用黃𣎴則惟粗器用之。然有一種淡黃帶白色者,頗佳,又不止粗器用也。
黃𣎴土塊大而堅,舂之,杵舂亦必堅大。白𣎴土稍鬆細,碓式亦次於舂黃𣎴者。邑東王港以上有二十八灘,每灘皆有水堆舂土作𣎴。昔舂黃𣎴戶半於白𣎴,今則舂造黃𣎴者只五六處,餘俱改舂白𣎴。𣎴之絕佳者,惟壽溪塢所產,他處載來鎮市,必曰我壽溪𣎴,亦多可用。
瓷土洪家坳舊出者,與金家山所產同妙。後因與祁邑連界,屬一勢宦祖塋來脈,興訟永禁。
坪里土、葛口土,皆祁門縣所產。自餘干土出,而坪里、葛口之土用者少矣。近邑南有小里,土亦可用,舂戶多合用之,然不及餘干土也。
𣎴個之名類不一,而玉紅、提紅二種為上。然二種𣎴性軟,必多合高嶺方可用。餘干𣎴性頗健,少以高嶺配合便可用。近日高嶺出已不如前,陶戶遂多用餘干𣎴。
水泑號為百家貨。陶戶用罩坯外,惟蘭宋白飯砂宮等坯不用。惟研合𥑤果和水罩外,大抵槎窯粗器,多以釉果當水泑。
滑石作器胎,惟質佳耳。所襯出釉色,反不如𣎴泥上釉,尤瑩澤耐看。故官古不多用,洋器半用,惟雕鑲小琢器肯用。然滑石瓷器,畫作亦不及好官古。
撿渣作質頂粗之器,如冒宮、冒飯、冒孟、冒令蓮子大碗,大草撇砂古,大砂爐二及小雕削禽魚人物之類。撿渣者何?蓋大窯戶所淘泥𣎴,傾去粗沉之土渣也。凡用撿渣,戶雇工收撿於外,復加淘汰,練成泥,方可用。
青料以黑綠而潤澤有光色者為上品。倣霽青器必用之,若青花淡描。用青之法,先定花樣畫坯上,然後罩上𥑤,水乾,入窯燒,陶成遂現青翠色。若不用釉罩,其色仍黑,或先上釉,再畫𥑤外,則料多燒飛。
鎮有彩器,昔不大尚。自乾隆初,官民競市,由是日漸著盛。俗呼紅店,其自稱曰爐,戶皆不用古法明暗爐之制,但以磚就地圍砌如井樣,高三尺餘,徑圍三兩尺,下留穴,中置彩器,上封火而已,謂之燒爐,亦有期候。若問以明爐、暗爐,多不知為何。
凡器之高大件最難燒造。如二尺四大盤,頂皮大碗,千圾、五百圾大地瓶,五百圾大缸,三百圾花桶等器,口面既大,圾數又高,造時必倍其坯,式較劣取優者,送窯經燒,難保不有蹻扁損挫之患。
脫胎器,蒲起於永窯。永窯尚厚,今俗呼半脫胎。另有如竹紙薄者一式,俗以真脫胎別之。此種真脫胎,起自成窯,暨隆萬時之民窯。但隆萬尚蛋皮式,止一色純白者,不似今多畫青花,其淨白尤澆美過之也。
上古、中古器,昔無琢類,不造小圓器,止有大碗、宮碗、七寸、五寸四大器之稱,今則小圓式亦造矣。
洋器有滑洋器、泥洋器之分。一用滑石製作器骨,工值重,是為滑洋器;一用𣎴泥作器,質工值稍次,是為粗洋器。
小琢器戶亦呼雕削,如造湯匙、掛瓶、茶托等具,畫清花淡描等花,或兼倣東青器。近聞倣造東青新試得一法,用𥑤果作質,陶成則泑色益襯出而美,過於前倣東青器。
滿窯一行另有店居。凡窯戶值滿窯日,則召之,至滿畢歸店,主顧有定,不得亂召。俗傳先是樂平人業此,後挈鄱陽人為徒,此康熙初事。其後鄱邑人又挈都昌人為徒,而都邑工漸盛,鄱邑工所滿者,反遜之。今則鎮分二幫,共計滿窯店三十二間,各有首領,俗呼為滿窯頭。凡都、鄱二幫,滿、柴、槎窯皆分地界。
窯內各有把庄頭,亦為燒夫。燒夫中又分緊火工、溜火工、溝火工。火不緊洪則不能一氣成熟,火不小溜則水氣不由漸乾,成熟色不漂亮,火不溝疏則中後左右不能燒透,而生㼽所不免矣。燒夫有潑水一法,要火路周通、使燒不到處能回焰向彼,全恃潑火手段。凡窯皆有火眼,照來焰潑去,頗為工巧。
柴窯多燒細器,槎窯多燒粗器。前代廠製,一窯兼用柴、槎,四六配燒。今悉搭民窯,分柴、槎為二幫,故有柴窯、槎窯之稱。其中又分大器窯、小器窯、包青窯諸號。
五曹滿器,五行之名,都邑人呼為五乎。幾曹幾乎,皆行路之數,又傳五乎實四擔坯匣,共計三十二鋋,亦有論柱數燒者。
燒窯戶搭燒坯瓷,其滿燒之規,當窯門前一二行,皆以粗器障搪恕火;三行後始有細器,其左右火眼處,則用填白器擁燎搪焰;正中幾行,則滿官古、東青等器;尾後三四行,又用粗器擁焰;若窯衝,惟排磚靠砌而已。
自燒自造者,謂之燒圇窯,或不搭他戶燒,或亦搭一二戶燒,窯門前用空匣,滿排以障火。如昔廠官窯滿法者,三行後始用坯器,尾後亦滿粗器,以搪火焰。
廠昔有大匣窯,專滿空匣,今悉入民窯先燒,惟包青窯乃可搭燒。何謂包青?蓋凡搭坯入其窯,必陶成皆青品,有苦窳𣎴青器,則另償包燒者,不獨廠官器搭如此,即諸戶搭燒亦然也。
瓷器固須精造,陶成則全賴火候,大都窯乾、坯乾、柴乾,則少坼裂色晦之患,土細、料細、工夫細,則無粗糙滓斑之虞。
結砌窯巢,昔不可考。自元、明來,鎮土著魏姓世其業,若窯小損壞,只需補修。今都邑人得其法,遂分業補窯一行。然魏族實有師法薪傳,余嘗見其排砌磚也,一手挨排粘砌,每粘一磚,只試三下,即緊粘不動。其排泥也,雙手合舀一拱泥,向排砌一層磚中間兩分之,則泥自靠結磚兩路流至腳,砌磚者又一一執磚,排粘其制。泥稠如糖漿,亦不同泥水工所用者。
渣餅有平正細白者,是白掞造成;有粗樣者,是泥土打成。大小視坯足為度,凡坯裝匣內,必用渣餅摯足,經燒後其瑽乃不粘。匣底又有用黃砂渣墊,瑽亦不粘匣者,五代周燒柴窯器,所謂足多粗黃土,蓋此。
陶戶收買𥑤𣎴,先於船中提少許捏成塊,上劃各土客字號。燒窯日置之火眼內,待燒熟,用鐵鉤探出,驗辨貨色,謂之試照。
本燒戶亦有自試火照之法,蓋坯器入窯,火候生熟,究不可定。因取破坯一大片,中挖一圓孔,置窯眼內,用鉤探驗生熟。若坯片孔內皆熟,則窯漸陶成,然後可歇火。
陶戶坯作人眾,必用首領轄之,謂之坯房頭,以便稽查口類,出入雇人。其有眾坯工多事,則合坯房頭處平;有惰工壤作,亦惟彼是讓。
坯房發給人工,其為地下印利做坯等工,則皆四月內給值,十月枿滿,年終再給少許。其為畫作上工,則按五月端節、七月半、十月半及年竣分給。至供飯一例,則闔鎮皆三月朔起,有發市錢。
窯磚暘阜灘,沿河所造,其法埏埴泥土,用方木匣印成,長七八寸,闊三四寸,先貯窯燒熟方可用。初燒者為新磚,燒數次者為老磚,老磚結窯佳。
俗有估堆之說,凡陶戶提同口有剩下零瓷,或稍茅驚色雜者,則另堆聚一處,新舊大小不等。有此路行家覓戶估買,昔多有估堆致富者,今則有外佳內窳弄巧者矣,俗謂做堆。
商行買瓷,牙儈引之議價批單,交易成,定期挑貨,必有票計器數為憑。其挑去瓷器,有色雜茅損者,亦計其數載票,交陶戶換補佳者,謂之換票。其瓷票、換票,皆素紙為之,或印行號、戶號,加寫器數字,或全用墨寫。
商雇茭草工{紮糸}瓷,值有常規,照議如一。其稻草篾片,皆各行長雇之茭草頭已辦。稻草出吾邑者好用,而邑北尤佳。篾則婺界所析,今里村鎮市亦有。
把莊一行,凡諸路客至,必雇定把莊頭挑收窯戶瓷器。發駁,則把莊頭雇夫給力送下河。又有類色頭彙清同口,包紙裝桶、茭草根櫈皆有定例,俗又呼油灰行。
磨補瓷器,鎮有勤手之徒,挨陶戶零估收聚茅糙者,磨之,缺損者,補之,俗呼為磨茅堧店。
過光瓷器,皆暗損未壞者,此詐偽之流賤市而塗固之,然沾熱湯即破,只可盛乾冷物,俗呼為過江器。
黃家洲蘇湖會館近河洲地,為小本商擺瓷攤所一大聚場也。面河距市中方廣約二里許,遍地皆瓷器攤,任來往鄉俗零買,不拘同口個數。
瓷器街頗寬廣,約長二三百武,距黃家洲地半里餘。街兩旁皆瓷店張列,無器不有,悉零收販戶,整治擺售,亦有精粗上中下之分。
潘家疃在鎮之中秀渡對岸。疃內多潘姓,自國初已陶。然只坯坊,陶窯多處。陶戶仍居鎮中,時至疃內省視燒造。其窯則皆燒槎,其坯亦有由鎮載入疃窯燒者,亦有疃坯載送鎮窯燒者,故中渡口一帶河中,多有陶戶裝坯船、裝瓷器船。
鎮又有小本旅伴,手提大籃,采販陶戶諸瓷器,走黃家洲上及覓趁各瓷行零賣。其器稍有茅疵,亦或時得佳器,俗呼為提洲籃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