衍极 · 卷下·天五篇目录

卷下·天五篇

天地之數合於五,皇極之道中於五,四時之用成於五,六書之變極於五。是故古文如春,籀如夏,篆如秋,隸如冬,八分、行草,歲之餘閏也。

天地之數,闡於河圖;皇極之道,明於洛書。歲功成而四時行,人文興而六書顯。雖因華有常,變化無盡,其數莫逃乎五也。按易系辭曰:天一、地二,天三、地四,天五、地六,天七、地八,天九、地十。天數五,地數五,五位相得而各有合。天數二十有五,地數三十,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,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。此天地之數合於五也。洪範曰:天乃錫禹洪範九疇,彜倫攸敘,初一曰五行,次二曰敬用五事,次三曰農用八政,次四曰協用五紀,次五曰建用皇極,次六曰乂用三德,次七曰明用稽疑,次八曰念用庶徵,次九曰響用五福,威用六極。此皇極之道中於五也。月令敘春夏中央秋冬,此四之用成於五也。古文如春,籀如夏,篆如秋,隸如冬,八分行草歲之餘閏也,此六書之變極於五也。

隸之興也,其周之末造乎?其民趨於簡陋乎?

有八卦而後有六書,有六書而後有六經,六經由六書而傳者也。傳曰:上古結繩而治,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。蓋取諸夬。書契之始莫先乎古文,其次籀書,其次篆書,最後隸書,極矣。六經者,聖人之語言也。古文者,聖人之面貌也。孔子書六經皆用古文。籀書作於周宣王之時,猶不純用,況末造之篆隸乎?籀之制字比古文為多,以篆方籀,則篆簡矣。秦人轉病其難,又損而為隸,其日趨於簡陋乎?然此蓋法令之書,非六經之文也。漢興,制作未見稱用,隸法之盛自賈魴始,至蔡邕八分石經而篆籀浸微矣。蓋古文六經厄於秦火,至唐惟衛宏古文尚書獨存,天寶間又詔改從今文,而古文尚書亦廢矣。愚嘗論古文書猶古之禮樂也,禮樂不興,則古書不復,其勢然也。

或問石鼓顯於李唐,韓退之、韋應物以為周文王、宣王時,歐陽永叔、蘇子瞻謂非史籀不能作,而夾漈以為秦文,信乎?曰以漆文知之。

歐陽永叔曰:石鼓在岐陽,初不見稱於前世,至唐人始盛稱之。而韋應物以為文王之鼓,至宣王刻詩耳。韓退之直以為宣王之鼓。在今鳳翔孔子廟中。鼓有十,先時散棄於野,鄭餘慶置於廟而亡其一。皇祐四年,向傳師求於民間得之,十鼓乃足。其文可見者四百六十五,磨滅不可識者過半。文之古者,莫先於此。然傳記不載,不知韋、韓二君何據而知為文宣之鼓。然至於字畫,亦非史籀不能作也。按三家石鼓歌,韋曰:周文大獵兮岐之陽,刻石表功兮煒煌煌。石如鼓形數止十,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。韓曰:周綱陵遲四海沸,宣王憤起揮天戈。搜於岐陽騁雄俊,鑿石作鼓隳嵯峨。從臣才藝咸第一,簡選誤刻留山阿。蘇曰:憶昔周宣歌鴻雁,當時籀史變蝌蚪。厭亂人方思聖賢,中興天為生耆耇。何人作頌比崧高,萬古斯文齊岣嶁。鄭夾漈曰:石鼓十篇,大抵為漁狩而作。周宣王時則籀書所始,宣王之前皆古文也。籀文與古文則刀書故銳,秦篆則漆書故刓。石鼓之文具端皆刓,且石鼓文之為秦篆者字字可曉。惜乎漫滅,惟一鼓有全篇也。其間有難明者,如殹為也、為丞之類是也。絜出秦斤,丞出秦權,自可見矣。又曰:石鼓大抵用秦篆,其間亦有古文者,何哉?曰:秦篆本於籀,籀本於古文,其母則同,但加減移易有異者。石鼓固秦文,知為秦何代之文乎?曰:秦自惠文稱王,始皇稱帝,其文有曰嗣王,有曰天子。天子可謂帝,亦可謂王,故知此文則惠文之後、始皇之前所作。韋應物,唐蘇州刺史。歐陽永叔,名修,宋吉州永豐人。官至參政,謚文忠公。嘗集錄前代碑刻,撮其大要,並載可以正史學之闕謬者,有集古跋尾二百九十六篇。

然則筆曷始乎?

問始造筆。

曰尚矣。書曰作會,非筆何會?紀於太常,非筆何紀?

按虞書曰:予欲觀古人之象,日、月、星、辰、山、龍、華、蟲、作會、宗彜、藻、火、粉、米、黼、黻、絺、繡,以五采彰施於五色,作服,汝明。所謂十二章也。上六者繪之於衣,下六者繡之於裳,皆雜施五采,以為五色。周制則以日、月、星、辰畫於旗,龍、山、華、蟲、火、宗彜繪於衣,藻、粉、黼、黻繡於裳。周書曰:世篤忠貞,服勞王家,厥有成績,紀於太常。又周官司勛曰:凡有功者,銘書於王之太常。夫畫於旗,書於常,繪於衣,既不可以刀書,而施五采作繪,又難以竹聿行漆,意者三代以前已有筆墨,與刀書竹漆並行。蓋刀漆施於竹木,而筆墨用於絹帛。詩曰:彤管有煒。則似竹聿之筆矣。又疑古人精於制物,墨與漆相類,後世不知以為漆爾。李廷珪之墨用以漆柱,則古人之墨如漆可知。今西域人以金絲礬等藥熬水,濡以絹帛,盛以小缶,用竹聿飲而橫書之,則竹聿亦可以行墨。

蘇望、歐陽棐以三體為漢石經,趙德夫、洪景伯非之諒也。

魏三體石經左傳遺字,古文三百七,篆文二百十七,隸書二百九十五,有一字而三體不具者。皇祐癸巳,洛陽蘇望氏所刻。蘇望曰:後漢熹平四年,靈帝以經籍文字穿鑿,疑誤後學,詔諸儒讎定,命蔡邕書古文、篆、隸三體,鐫石立於太學。今石不存,本亦罕見。近於故相王文康家得左氏傳拓本數紙,其石斷剝,字多亡缺。取其完者摹刻之,凡八百一十九,題曰石經遺字。歐陽棐集古文四聲韻所載石經數十字,蓋有此碑所無者,而碑中古文亦有韻所不收者。則淪落之餘,兩家所得自不同耳。趙德夫曰:漢石經遺字藏洛陽及長安人家,蓋靈帝熹平四年所立,其字則蔡邕小字八分書也。其後屢經遷徙,故散落不存。今所有者,才數千字,皆土壤埋沒之餘,磨滅而僅存者爾。按後漢書儒林傳敘云為古文、篆、隸三體者,非也。蓋邕所書乃八分,而三體石經乃魏時所建也。又按靈帝紀詔諸儒正五經文字,刻石於太學門外,蔡邕傳乃云奏正定六經文字。而章懷太子註引洛陽記所載,有尚書、周易、公羊傳、論語、禮記。今余所藏遺字,又有詩、儀禮,然則當時所立又不止六經矣。洛陽記又云:禮記碑上有諫議大夫馬日磾、議郎蔡邕等名,今論語、公羊傳後亦有堂谿典、馬日磾等姓名尚在。洪景伯曰:石經見於範史帝紀及儒林、宦者傳,皆曰五經。蔡邕、張馴傳則曰六經。惟儒林傳云為古文、篆、隸三體。酈氏水經註云:漢立石碑於太學,魏正始中又刻古文、篆、隸三字石經。唐志有三字石經兩種,曰尚書,曰左傳。獨隋志所書異同,其目有一字石經七種,三字石經三種。既以七經為蔡邕書矣,又云魏立一字石經,乃其誤也。範蔚宗時,三體石經與熹平所鐫並列於學官,故史筆誤書其事,後人襲其訛錯,或不見石刻,無以考正。趙氏雖以一字為中郎所書,乃未嘗見一字者。近世方勺作泊宅編,載其弟匋所跋石經,亦為範史、隋志所惑,指三體為漢字。至公羊碑有馬日磾等名,乃云魏世用其所正定之本,因存其名。可謂謬論。夏氏所註古文,既以此碑為石經,又有蔡邕石經,亦非也。愚謂趙德夫、洪景伯之言可謂信而有徵矣。然莫能辨其三體為誰書也。今按元魏江式論書表有云,魏初陳留邯鄲淳以書教諸皇子,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之西,其文蔚炳,三體復宣之語,最為明白。而二公略不及此,故特表而出之。歐陽棐,修子,官至右司。著集古目錄十卷。趙德夫,名明誠,密州諸城人,宋相挺之之子也。著金石錄三十卷。紹興中,其妻易安居士李清照表上之。洪景伯,名適,饒州鄱陽人。官至右僕射,謚文惠公。有隸釋、隸譜、隸圖、隸韻等書,共二十七卷,又隸續十卷,行於世。

或曰:古書籀隸其渝渝乎久矣,而何言之(古嶽反),明也。邪?曰吾聞達於理者,古今不能鬲;古核反。審其幾者,鬼神莫能閟。兵媚反。夫道一而已矣。然則用筆有異乎?

問用筆。

曰有。請問。曰篆用直,分用側。隸楷。

問隸楷。

曰間(去聲,下同)。

出存乎其人。其人可得聞乎?

問人。

曰顏、柳篆七而分三,歐、褚分八而篆二。行草。

問行草。

曰禊序篆多,間以分側。

按篆多二字原本誤在禊序上,今改正。

有石書之遺意焉。

石書即石經。

然則執筆有異乎?

問執筆。

曰夫執筆者,法書之機鍵也。近世善執筆者莫如張、顏,吾以此按天下圖書,不能逃乎玉尺也。

晉田文掘地,得古玉尺。

夫善執筆則八體具,不善執筆則八體廢。

八體,八法也。

寸以內法在掌指,寸以外法兼肘腕。掌指,法之常也;肘腕,法之變也。魏晉間帖,掌指字也。嗚呼,師法不傳,人便其所習。便其所習,此法之所以不傳也。故惠施卒而莊子深瞑不言,鐘子期死而伯牙毀琴絕弦,蓋傷世之難與知也。

古書籀隸同源而殊流,篆直分側用二而理一。自其殊者而觀之,則古文而籀,籀而隸,若不可以相入。自其一者而觀之,則直筆圓,側筆方,用法有異,而執筆初無異也。其所以異者,不過遣筆用鋒之差變耳。昔有善小篆者,映日視之,有一縷濃墨正當其中心,雖屈折處亦無有偏側者,蓋用筆直下,則鋒常在畫中,故其勢瘦而長。此徐鉉所謂(古火反)。匾法也。章友直自得李陽冰筆意,每執筆自高壁直落至地如引繩,皆直筆之用也。欲側筆則微倒其鋒,而書體自然方矣。大抵筆直則圓,圓故長,長必瘦;側筆則匾,匾故方,方必肥。瘦硬易寫,肥勁難工。直筆難於肥,側筆難於瘦,其要在變而通之。若夫執筆,則不可不直也。古人學書皆用直筆,王次仲等造八分,始有側法。然分書間用直筆者有之矣,未有古人籀篆而用側筆者也。隸出於篆,而分又隸之變也,故間出。顏、柳隸之篆,歐、褚隸之分。蘭亭多用篆法,至於由字之類,則間用側筆。米元章評褚臨蘭亭曰由字益彰於楷則者是也。故善觀蘭亭者,知隸草之變矣。其要妙在執筆。善執筆則直側一以貫之,隨手萬變,任心所成,天下無全書矣。臨池法曰:用筆之法,以大指擫中指,斂第二指,抽名指,令掌心虛如握卵。名指拒中指,小指拒名指,須用大指初節外置筆,令轉動自在。皆不過雙苞自然,指實掌虛矣。夫小字及寸,必須實按其腕,而用在掌指。自寸以往,則勢局矣。遂有覆腕、懸腕、運肘、運背之作。至於俯仰步武之間,隨宜制變,莫不各有當然之理。故有常法焉,有變法焉。常經也,變權也。審於反經合經之權,則知變矣。

或曰:絳州潘氏搜摭奇墨秘褚,昉(甫往反。)於蒼頡,訖於宋初,其雅博乎?曰淳化間,太宗出內藏古跡,命王著臨拓,工用精嘉。大觀、絳、潭,猶有似人之喜。戲魚、黔江、鼎澧,(音禮。)無慮數十,有無不足計也。

宋太宗留意翰墨,遣使天下,購募歷代名跡。淳化中,乃出禦府所藏,命侍書王著臨拓,以棗木鏤刻,藏於禁中。厘為十卷,各於卷末篆題淳化三年壬辰歲十一月六日奉聖旨摹勒上石。每大臣登進二府,則賜以一本,其後不賜,故尤為難得。仁宗時又詔僧希白刻石於秘閣,前有目錄,卷尾無篆書題字。近世相傳,以為二王府帖者,繆也。按黃魯直曰:禁中板刻古法帖十卷,當時皆用歙州貢墨墨本賜群臣。元祐中親賢宅從禁中,借版墨百本,分遺官僚。但用潘谷墨,光輝有餘而不甚點黑。又多木橫裂紋,時有皴皵失字處,士大夫不能盡別也。親賢宅魏王,即二王也。又有高宗紹興中國子監本,其首尾與淳化略無少異,或云即禦府所藏舊刻,未知是否。當時御前拓者多用匱紙,蓋打金銀箔者也。自後碑工作蟬翼本,且以厚紙覆板上,隱然為銀錠□痕以愚人,但損剝非復拓本之遒勁矣。初徽宗建中靖國間,出內府績所收書,令刻石,即今續法帖也。大觀中又奉旨摹拓歷代真跡,刻石於太清樓,字行稍高,而先後之次亦與淳化帖少異。其間有數帖多寡不同。凡標題皆蔡京書,卷尾題云大觀三年正月一日奉聖旨摹勒上石,而以建中靖國續帖十卷,易其標題,去其歲月與官屬名銜,以為後帖。又刻孫過庭書譜及貞觀十七帖,總為廿二卷,謂之大觀太清樓帖。絳帖者,尚書郎潘師旦以官帖摹刻於家為石本,而傳寫多轉失,世稱為潘駙馬帖,凡二十卷,其次序卷帙雖與淳化官帖不同,而實則祖之,特有所增益耳。單炳文曰:淳化官本法帖,今不復多見,其次絳帖最佳,而舊本亦已艱得。嘗以數本較之,字畫多不侔。偉家藏舊本第九卷大令書一紙第四行內,面字右邊轉筆正在石破缺處,隱然可見。今本乃無右邊轉筆,全不成字。其面字下一字與第五行第七字亦不同。又第七行第一字,舊本乃行書正字,今本乃草書心字,筆法且俗。曹士冕曰:帖總二十卷,元無字號及假眼數目。第二卷鍾繇宣示帖,第一行內報字右邊直畫勾起向左畔,第二行茤字內下面夕字上畫微仰曲,第五行名字右角微有一點,第十行當字上三點全,旁有微損,卻在空處。已欲日帖腳下有斷石紋,此卷內第一假與第三假石並缺右角。單炳文、曹士冕各有摹刻本。世傳潘氏析居,法帖分而為二。其後絳州公庫乃得其一,於是補刻餘帖,名東庫本。第九卷之舛誤蓋始於此。且逐卷逐假,各分字號,以日月光天德等二十字為次第云。後避金主亮諱,但庾亮帖內亮字皆去右邊轉筆,謂之亮字不全本。又有新絳本、北方別本、武岡新舊本、福清烏鎮彭州資州本、木本,前十卷等類皆絳帖之別也。潭帖者,慶歷中劉丞相帥潭日,以淳化官帖命慧照大師希白摹刻於石,置之郡齋。增入霜寒、十七日、王濛、顏真卿諸帖。而字行頗高,與淳化閣本差不同。逐卷各有歲月。第一卷題云慶歷五年季夏慧照大師希白模勒,第二卷慶歷八年仲冬月慧照大師希白重模,第三卷則五年六月,第四卷八年仲冬月,第五卷戊子歲孟冬,第六卷五年季夏,第七卷五年仲秋月,第八卷五年季夏月模勒上石,第九卷八年仲冬月,第十卷五年仲秋月。每卷各有慶歷及慧照大師希白重模字。內第三卷山濤帖末有風筆惻感之語,不成文,蓋謝發帖云執筆惻感今至執字止,濤帖云風雨所勸云云今至風字止,卻移筆惻感三字在濤帖之後,移雨所勸以下十九字在發帖之後。又第六卷右軍字,先後失次尤甚。朱文公譏其有中分一字,半居前行之底,半居後行之顛,極為可笑。如黃魯直評釋二卷內郤愔書第三帖當字兩分是也。帖字屢經臨摹,固已失真。如淳化等帖,有劉次莊、石蒼舒釋文,雖或未盡,加以陳去非、黃長睿、施武子等更叠考辯,十得八九。若潭帖,乃悉顛倒而錯亂之,幾成異域神咒矣。潭帖之別,則有劉丞相私第本、長沙碑匠新刻本、三山木本、蜀本、盧陵蕭氏本等類甚多。戲魚,即臨江帖也。元祐間,劉次莊以家藏淳化閣帖十卷,摹刻於戲魚堂,除去篆題,而增釋文。慶元中,四川總領權安節,又重摹刻於利州。黔江者,黔人秦世章常以里中子弟不能書,其將兵於長沙,買石摹刻僧寶月古法帖十卷。寶月,慧照也。謀舟載入黔中,壁之黔江之紹聖院,後題云長沙湯正臣重模。鼎帖,板本較諸帖增益最多。澧陽石刻散失,僅存者右軍數帖而已。又有淳熙修內司帖北方印成本,烏鎮張氏福清李氏本。若此之類,大抵皆法帖一再之翻模,殊失筆意,無足觀也。

汪季路之辨審矣。

季路,名逵,衢州人。父應辰,字聖錫,年十八,南渡初廷對第一。俱官至端明殿學士,時稱為大小端明。鄭回溪娶大端明玉山之女,其子肯亭復為小端明婿。汪氏建集古堂,藏奇書秘跡、金石遺文二千卷,玉山多為跋尾。朱元晦嘗題其跋後曰:事有實跡,語無浮辭,有德者之言蓋如此,後學所當取法也。季路著淳化閣帖辨記,其十卷板刻行數極為詳備,末云其本乃木刻,計一百八十四板二千二百八十七行。後木板多行差,其逐假以一二三四刻於旁,或刻人名,或有銀錠印痕,則是木裂。其墨乃李廷珪墨,黑甚如漆。其字精明而豐腴,比諸刻為肥。劉潛夫曰:近人多不識閣帖,某家寶藏某本,或用高價得某本,皆非真。真者字畫豐穰有神彩,如潭、絳則太瘦,臨江則太媚。又用李廷珪墨印造,凡淳化間所賜御書喻言等帖,皆用此墨,不可以偽。予始得汪端明季路所記閣帖行數,恨無真帖參校。晚使江左,忽有示此帖十卷,昔李瑋駙馬故物也,後有朱印云:李瑋圖籍,上賜家傳,子孫有德,保無窮年。十卷之末皆有此印。用二千楮得之。其秋被召為少蓬,始呼匠裝飾。大蓬尤伯晦見之曰:寶物也。昔山谷嘗嘆無錢致一本,時幣重物輕,一可當十,彼時已值百千,今安得不愈貴重。然真帖可辨者有數條:墨色,一也,他本刊卷數在上,板數在下,惟此本卷數板數字皆相聯屬,二也;他本行數字比帖字小而瘦,此本行數字比帖中字皆大而濃,三也;余所得江東本每板皆全紙,無接黏處,一部十卷,無一板不與汪氏所記合,乃知昔人裝背之際,寧使每板行數或多或寡,而不肯剪裁湊合者,欲存舊帖之真面目,四也。

曰榮咨道二十萬購夫子廟碑,劉潛夫十餘載求邕僧塔銘,琛乎?

問虞、歐二碑。唐武德九年,詔立隋故紹聖侯孔嗣哲子德倫為褒聖侯,重修孔子廟,虞世南撰文並書,相王旦題額。黃魯直曰:今世有好書癖者,榮咨道,嘗以二十萬錢買虞永興孔子廟堂碑。予初不信,以問榮,則果然。後求觀之,乃是未劖去大周字時墨本,與張福夷家碑其中闕字亦略相類,唯額書大周孔子廟堂之碑八字為異耳。又碑末長安三年太歲癸卯金四月壬辰水朔八日己亥,木書額相王旦也。又云:朝議郎行左豹衛為長史直鳳閣鍾紹京,奉相王教拓勒碑額,雍州萬年縣光宅鐫字,今福夷無大費,雖無前後數十字,非寶藏是書之本意。趙德夫曰:唐孔子廟堂碑,虞世南撰,武德時建,題云相王旦書額者,蓋舊碑無額,武后時增之爾。至文宗朝,馮審為祭酒,請琢去周字,而唐史遂以此碑為武后時立者,誤也。睿宗所書舊額云大周孔子廟堂之碑。今世藏書家得唐人所收舊本,猶有存者。化度寺故僧邕禪師舍利塔銘,唐右庶子李百藥制文,率更令歐陽詢書。碑在洛陽。劉潛夫,名克莊,宋興化人,家後村,因以自號。官至尚書,謚文定。其友人陳景升遺以歐書邕禪師塔銘,闕後三行,十年始為補足,喜而作詩曰:端平曾嘆闕三行,淳祐重來為補亡。收拾一碑勞十載,此生凡事不須忙。

曰鴻都斷石,猶有存者,其古刻之天球乎!

見前註。

黃初闕里記,詞翰爾雅,其南金乎!漢碑三百,銷蝕亡幾,何君閣道、夏淳於碑,可以全見古人面貌。君謨隸纂,其憂思深矣。

黃初闕里記,曹植文,梁鵠書。按魏志以黃初二年詔以議郎孔羨為宗聖侯,令魯郡修舊廟,置史卒。今以碑考之,乃黃初元年,又詔語時時亦異,當以碑為正。蓋不惟詞翰之妙,又可以正史學之失。惜乎碑刻之有限也。何君閣道,蜀郡太守何君閣道碑也。漢光武中元二年刻。此碑在蜀邛僰道中,近出於世,為東漢隸書之冠。夏淳於碑,漢建寧三年北海淳于長夏承碑也。在今洛州。宋元祐間,因治河堤於土中得之,刻畫如新,奇古渾厚。鄭回溪所謂篆體八分者。蔡君謨嘗以漢碑刻畫完好者纂而為十四卷,實慮古書之磨滅也。

魏晉相承,善學隸古,莫如鍾、王。自庾、謝、蕭、阮諸人,神氣浸殊,體式未散。歷隋而唐,始有專門之學,自此益分矣。嗚呼,媮風並起,其末造之孱士山反。民乎!豪傑之生不數,其精神猶參錯於元化之間乎!

隸古者,先秦之文也。鍾、王首變新奇,何謂善學隸古?曰今之書猶古之書也,後之人守鍾、王不變,則其庶幾矣。惜乎唐之專門,各相牴牾,自為格體,是以開後來之嵬瑣。籀文而上,吾無間然。斯、邈作而趨簡便,魏晉而後復行今隸,疑若隸古亦廢,殊不知其所損益者,特制度文為之末爾。若夫執筆之妙,書道之玄,則鍾、王不能變乎蔡邕,蔡邕不能變乎籀古。今古雖殊,其理則一。故鍾、王雖變新奇而不失隸古意,庾、謝、蕭、阮守法而法存,歐、虞、褚、薛竊法而法分。降而為黃、米諸公之放蕩,猶持法外之意。周、吳輩則慢法矣。下而至於即之之徒,怪誕百出,書壞極矣。夫書,心畫也,有諸中必形諸外。甚矣教學之不明也久矣。人心之所養者不厚,其發於外者從可知也。是以立言之士不能無媮風孱民之嘆。然中間賴有作者,如張、顏、李、蔡數公,憤然獨悟,一洗敝習,斡回古意而續書之脈。安知後來不有張、顏輩間出!此所謂豪傑並起,相知於異世之下,斷然若合符節,此精神所以參錯於元化之間也。庾、謝、蕭、阮諸人,謂庾亮、庾翼、庾冰、庾準、謝安、謝萬、謝靈運、蕭思話、蕭子雲、阮研等也。並南朝人。又若晉之諸賢,宋之羊、薄、孔、張,齊王僧虔,梁陶宏景,陳顧野王輩,能書者多不可勝舉,在學者精求,當自知之。

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。孔氏遺跡,陽冰獨神會之。魯公之書,懷素喜而有得,似不在語言文字之苴(粗同〇按苴無粗音,亦不作粗字解,註似誤。)乎?諸子之窮高極微,長於詞說,知本者厭其言。

求於書不若得於言,得於言不若會於意。若二子可謂能以意會於語言文字之外也。徒支離於詞說,則末矣,吾未見其高且微也。

或問衍極。曰極者中之至也。曷為而作也?曰吾懼夫學者之不至也。

謂極為中之至何也?言至中則可以為極。天有天之極,屋有屋之極,皆指其至中而言之。若夫學者之用中,則當知不偏不倚、無過不及之義。子曰中庸之為德也,其至矣乎,民鮮久矣。衍極之為書,亦以其鮮久而作也。嗚呼,書道其至矣乎!君子無所不用其極,況書道乎!

右衍極五篇,莆田鄭枃所作也。極者理之至也。凡天下之小數末藝,莫不有至理在焉,況其大者乎?孔安國曰:伏羲氏始畫八卦,造書契,是八卦與六書同出,皆聖人所以效法天地而昭人文也。世之言書者蔑焉不知至理之所在,此衍極所繇作也。是書自古文、籀、隸以極書法之變,靡不論著。辭嚴義密,讀者難之,於是詳疏下方,使人考辭以得義,而知書之為用大矣。至治壬戌冬十有一月庚申郡人劉有定識。

學書次第之圖

大楷中興頌東方朔碑萬安橋記(八歲至十歲)

中楷九成宮頌虞恭公碑

姚恭公墓誌

遺教經(十一歲至十三歲)

小楷宣示表

戎路表樂毅論

力命表曹娥碑(十四歲至十六歲)

行書蘭亭序聖教序(十七歲十八歲)

開皇帖陰符經

獻之帖(十九歲二十歲)

草書急就章(二十一歲)

右軍帖(二十一歲至二十四歲)

旭素帖(二十五歲)

篆書瑯邪題(十三歲)

嶧山碑(十五歲)

泰山碑

張有書

周伯琦書

蔣冕書

古篆石鼓文

鐘鼎千文

八分泰山碑銘景君碑

鴻都石經(二十五歲)

費鳳碑陰

此圖所限年歲為中人設耳。若天資高者,十年功可了眾體。

書法流傳之圖

右圖自蔡邕至崔紓皆親相授受,惟蔡襄毅然獨起,可謂間世豪傑之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