銓選之害
宋葉適論銓選之害曰,夫甄別有序,黜陟不失者,朝廷之要務也。故自一命以上,皆欲用天下之所謂賢者,而不以便其不肖者之人。竊怪人主之立法,常為不肖者之地,而消靡其賢才,以俱入於不肖而已。而其官最要,其害最甚者,銓選也。吏部者,朝廷喉舌之處也。尚書侍郎者,天子貴近之臣也。處之以其地,任之以其官,與之甄別黜陟天下士大夫之柄,而乃立法以付之,曰吾一毫不信汝也。汝一毫不自信也。其人之賢否,其事之罪功,其地之遠近,其資之先後,其祿之厚薄,其闕之多少,則曰是一切有法矣。天下法度之至詳,曲折詰難之至多,士大夫不能一舉措手足者,顧無甚於遷選之法也。嗚呼!與人以官,賦人以祿,生民之命,致治之本,由此而出矣。奈何舉天下之大柄,而自束縛蔽蒙之,乃為天下大弊之源乎!雖然,是幾百年於是矣。其相承者,非一人之故。學士大夫,勤身苦力,誦說孔孟,傳道先王,未嘗不知所謂治道者,非若今日之法度也。及其一旦之為是官,噤舌拱手,四顧吏胥,以問其所當知之法令。吏胥上下其手以視之,其人亦抗然自辯曰,吾有司也,固當守此法而已。嗟夫!豈其人之本若是陋哉。陛下有是名器,為鼓舞群動之具,與奪進退,以敍天下,何忍襲數百年之弊端,汨沒於區區壞爛之法,以消靡天下之人才,而甘心以便其不肖!如此則治道安從出,而治功安從見哉!况自唐中世以前,吏部用人之意,猶有可考。今之所循者,乃其衰亂之餘弊耳!百王之常道,不容於陛下而不復也。
楊萬里作選法論,其上篇曰,臣聞選法之弊,在於信吏而不信官。信吏而不信官,故吏部之權,不在官而在吏。三尺之法,適足以為吏取富之源,而不足以為朝廷為官擇人之具。所謂尚書侍郎二官者,據案執筆,閉目以書紙尾而已。且夫吏之犯法者必治,而受賕者必不赦,朝廷之意,豈真信吏而不信官者邪?非朝廷之意也,法也。意則信官也,法則未嘗信宮也。朝廷亦不自信也。天子不自信,則法之可否孰決之?決之吏而已矣。夫朝廷之立法,本以防吏之為姦,而其用法也,則取於吏而為決。則是吏之言勝於法,而朝廷之權輕於吏也。其言至於勝法,而其權至重於朝廷,則吏部長貳,安得而不吏之奉哉!長貳非曰奉吏也,曰吾奉法也。然而法不決之於官,而決於吏,非奉吏而何?夫是之謂信吏而不信官。今有一事於此,法曰如是可,如是而不可。士大夫之有求於吏部,有持牒而請曰,我應夫法之所可行,而吏部之長貳亦曰可,宜其為可無疑也。退而吏出寸紙以告之,曰不可。旣曰不可矣,宜其為不可無改也,未幾又出寸紙以告之曰可。且夫可不可者,有一定之法,而用可不可之法者,無一定之論,何為其然也?吏也。士大夫之始至也,恃法之所可。亦恃吏部長貳之賢,而不謁之吏。故與長貳面可之,退而問之吏,吏曰法不可也。長貳無以詰,則亦曰然。士大夫於是不決之法,而不請之長貳,而以市於吏。吏曰可也,而勿亟也。伺長貳之遺忘,而畫取其諾。昨奪而今與,朝然而夕不然,長貳不知也。朝廷不訶也。吏部之權,不歸之吏而誰歸?夫其所以至此,其始也有端,其積也有漸,而其成也植根甚固,而不可動搖矣。然則曷為端,其病在於忽大體謹小法而已矣。吏者從其所謹者而中之,並與其所忽者而竊之,此其為不可破也。且朝廷何不思之,曰吾之銓選,果止於謹小法而已,則一吏執筆而有餘也,又焉用天下之賢者以為尚書侍郎也哉?則吾之所以任尚書侍郎者,殆不止於謹小法而已。是故莫若略小法而責大體,使知小法之有所可否,初無繫於大體之利害。則吏部長貳得以出意而自決之,要以不失夫銓選之大體,而不害夫立法之大意而已。責大體而略小法,則不決之於吏,而吏之權漸輕。吏權漸輕,然後長貳之賢者得以有為。而選法可以漸革也。其下篇曰,臣聞吏部之權,不異於宰相,亦不異於一吏,夫宰相之於一吏,不待智者而知其懸絕也。旣曰吏部之權不異於宰相,又曰亦不異於一吏者何也?今夫進退朝廷之百官,賢者得以用,而不肖者得以黜,此宰相之權也。注擬州縣之百官,下至於簿尉,而上至於守貳,此吏部之權也。朝廷之百官,自大科異等,與夫進士甲科之首者,未有不由於吏部也。未有不由於吏部而官者。今日之簿尉,未必非他日之宰相。而况今日宰相之所進退者,臺閣之所布列者,皆前日之升階揖侍郎者也。故曰吏部之權不異於宰相。雖然,吏部之所謂注擬,何也?始入官者則得簿尉,自簿尉來者,則得令丞。推而上之,至於幕職。由是法也,又上之至於守貳。由是法也,其宜得者,則曰應格,其不宜得者,則曰不應格。曰應格矣,雖貪者,疲愞者,老耋者,乳臭者,愚無知者,庸無能者,皆得之。得者不之媿,與者不之難也。曰不應格矣,雖真賢實能,廉潔守志之土,皆不得也。不得者莫之怨,不與者莫之恤也。吏部者曰,彼不媿不怨,吾事畢矣。如幕馬書其役之高下而甲乙之,按其役之遠近而勞逸之,呼一吏而閱之簿盡矣。此縣令之止小民之爭也。吏部注擬百官,而寄之以天下之民命,乃亦止於止爭而已矣。故曰亦不異於一吏。今吏部亦有所謂銓量者矣,揖之使書,以觀其能書乎否也。召醫而視之,以探其有疾與否也。贊之使拜,以試其視聽之明暗,筋力之老壯也。曰銓量者,如是而已矣。而賢不肖愚知何別焉?昔晋用山濤為吏部尚書,而中外品員多所啟拔。宋以蔡廓為吏部尚書,廓先使人告宰相徐羨之曰,若得行吏部之職則拜,不然則否。羨之答云,黃散以下皆委。廓猶以為失職,遂不拜。蓋古之吏部,雖黃門散騎,皆由吏部之較選,是當時之為吏部者,豈亦止取若今所應格者,而為黃散哉?抑將止取今所謂銓量者,而為黃散邪?(宋史蘇紳傳,上言,古者自黃散而下,及隋之六品,唐之五品,皆吏部得專去留。今審官院流內銓,則古之吏部,三班院,古之兵部,不問官職之閒劇,才能之長短,惟以資歷深淺為先後,有司但主簿籍而已。欲賢不肖有別,不可得也。)臣願朝廷稍增重尚書之權,使之得以察百官之能否,而與奪之。如丞簿以下,官小而任輕者,固未能人人而察之也。至於縣宰之寄以百里之民者,守貳之寄以一郡之民者,豈不重哉!且天下幾州,一州幾縣,一歲之中,居者待者之外,到部而注擬縣宰者幾人,守貳又幾人?則亦不過三數百而已。以一歲三數百之守貳縣宰,而散之於三百六旬之日,則一日之注擬者,絕多補寡,亦無幾爾。一歲之間,而不能察三數百人之能否,則其為尚書者,亦偶人而已矣。月計之而不粗,歲計之而不精,則其州縣之得人,豈不十而五六哉!雖不五六,豈不十而三四哉!以此較彼,不猶愈乎?或曰尚書之權重,則將得以行其私,奈何?是不然。昔陸贄請令臺省長官,各舉其屬。而德宗疑諸司所舉,皆有情故,或受賕者。贄諫之曰,陛下擇相,亦不出臺省長官之中,豈有為長官,則不能舉一二屬吏?居宰相則可擇千百具僚?其要在於精擇長吏。贄之說盡矣。今朝廷百官孰非宰相進擬者?而不疑也。至於吏部長貳之注擬,而獨疑其私乎?精擇尚書,而假之以與奪之權,使得精擇守貳縣宰,而無專拘之以文法。庶乎天下不才之吏可以汰,而天下之治可以復興也與!
紹興三十二年,吏部侍郎凌景夏言,國家設銓選,以聽羣吏之治,其掌於七司,著於令甲所守者法也。今升降於胥吏之手,有所謂例焉。長貳有遷改,郡曹有替移,來者不可復知,去者不能盡告,索例而不獲,雖有强明健敏之才,不復致議。引例而不當,雖有至公盡理之事,不可復伸。貨賂公行,姦弊滋甚。嘗觀漢之公府有辭訟比,尚書有失事比。比之為言,猶今之例。今吏部七司,宜置例册。凡經申請,或堂白,或取旨者,每一事已命郎官以次擬定,而長貳書之於册,永以為例。每半歲上於尚書省,仍關御史臺。如此則巧吏無所施,而銓叙平允矣。淳熙元年,參知政事龔茂良言,法者公天下而為之者也。例者因人而立,以壞天下之公者也。昔之患在於用例破法,今之患在於因例立法。自例行而法廢矣。故諺稱吏部為例部。是則銓政之害,在宋時即已患之,而今日尤甚。所以然者,法可知而例不可知。吏胥得操其兩可之權,以市於下。世世相傳,而雖以朝廷之力,不能拔而去之。甚哉例之為害也,又豈獨吏部然哉!(古無例字,只作列。禮記服問,罪多而刑五,喪多而服五,上附下附,列也。註列,等比也。釋文徐邈音例,即後人例字。至漢何武傳曰,欲除吏,先為科例,以防請託。杜欽傳曰,不為陛下廣持平例。王莽傳曰,太傅平晏,從吏過例。始加人作例。)
寇萊公為相,章聖嘗語兩府,欲擇一人為馬步軍指揮使。公方議其事,吏有以文籍進者,公問何書?對曰例簿也。公曰朝廷欲用一衙官,尚須簡諱例邪?安用吾輩?壞國政者正由此爾。司馬温公與呂惠卿論新法於上前。温公曰,三司使掌天下財,不才而黜之可也。不可使兩府侵其事。今為制置三司條例司,何也?宰相以道佐人主,安用例?苟用例,則胥吏足矣。今為看詳中書條例司,何也?惠卿不能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