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录 · 奴僕目录

奴僕

顏氏家訓,鄴下有一領軍,貪積已甚,家童八百,誓滿一千。唐李義府多取人奴婢,乃敗,各散歸其家。時人為露布雲,混奴婢而亂放,各識家而競入。【原註】潘岳西征賦曰,混雞犬而亂放,各識家而競入。太祖數涼國公藍玉之罪亦曰,家奴至於數百。今日江南士大夫多有此風,一登仕籍,此輩競來門下,謂之投靠,多者亦至千人。而其用事之人,則主人之起居食息,以至於出處語默,—無一不受其節制。有甘於毀名喪節而不顧者,奴者主之,主者奴之。嗟乎,此六逆之所由來矣。

漢書霍光傳,任宣言,大將軍時,百官已下,但事馮子都、王子方等。【原註】皆老奴。又曰,初,光愛幸監奴馮子都,常與計事。【原註】師古曰,監奴,奴之監知家務者也。及顯【原註】光妻。寡居,與子都亂。夫以出入殿門,進止不失尺寸之人,而溺情女子、小人,遂至於此。今時士大夫之僕,多有以色而昇,以妻而寵。夫上有漁色之主,則下必有烝弒之臣。清斯濯纓,濁斯濯足,自取之也。是以欲清閨門,必自簡童僕始。【楊氏曰】顯,故婢也。光夫人東閭氏歿,立為妻。

嚴分宜之僕永年,號曰鶴坡。張江陵之僕游守禮,號曰楚濱。【原註】古詩,昔有霍家奴,姓馮名子都。而晉灼引漢語以為馮殷,則子都亦字也。不但招權納賄,而朝中多贈之詩文,儼然與措紳為賓主。名號之輕,文章之唇,至斯而甚。異日媚閹建祠,非此為主嚆矢乎?

人奴之多,吳中為甚。【原註】史言呂不韋家童萬人,嫪毐家童數千人。今吳中仕宦之家,有至一二千人者。其專恣暴橫,亦惟吳中為甚。有王者起,當悉免為良而徙之,以實遠方空虛之地。士大夫之家所用僕役,並令出貲雇募,如江北之例。【原註】鄭司農周禮司厲注曰,今之奴婢,古之罪人也。風俗通言,古制本無奴婢,奴婢皆是犯事者。今吳中亦諱其名,謂之家人。則豪橫一清,而四鄉之民得以安枕。其為士大夫者,亦不受制於人,可以勉而為善。訟簡風淳,其必自此始矣。【方侍郎曰】古無奴婢。事父兄者,子弟也。事舅姑者,子婦也。事長官者,屬吏也。惟盜賊之子女,乃為罪隸而役於官。九職臣妾聚斂疏財,質人掌民人之質劑。蓋士大夫之家始有之,如後世宮賜奴婢,亦以罪役耳。戰國秦漢以接,平民始得相買為奴。然寒素儒生,必父母篤老,子婦多事,然後傭僕賃嫗,以助奉養。金陵之俗,中家以上,婦不主中饋、事舅姑,而飲食必鑿,燕游惟便,縫紝補綴皆取辦於工,仍坐役僕婦及婢女數人,少者亦一二人,婦安焉,子順焉,蓋以母之道奉其妻,而有過矣。余每見農家婦耕耘樵蘇,佐男子力作,時雨降,脫履就功,形骸若鳥獸。然遭亂離焚剽,則常泰然無虞,蓋其色不足貪也,家無積貨可羨也。雖盜賊奸凶,不能不留農夫野婦耕織,以供戰士。而劫辱系虜斬刈無遺者,則皆通都大邑搢紳家室主子女也。人事之感召,天道之乘除,蓋有確然而不可易者矣。【汝成案】今日此風,不特金陵為然,蓋力作之教微,憜游之風熾,其積習相沿,已幾於不可改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