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知录 · 家事目录

家事

孔子曰,居家理,故治可移於官。子木問范武子之德於趙孟,對曰,夫子之家事治,言於晉國,無隱情。其祝史陳信於鬼神,無愧辭。子木歸以語王,王曰,宜其光輔五君,以為盟主也。夫以一人家事之理,而致晉國之霸,士大夫之居家豈細行乎!

史記之載宣曲任氏曰,富人爭奢侈而任氏折節為儉,力田畜。田畜,人爭取賤賈,任氏獨取貴善。富者數世。然任公家約,非田畜所出,弗衣食。公事不畢,則身不得飲酒食肉,以此為閭里率。故富而主上重之。漢書載張安世曰,安世尊為公侯,食邑萬戶,然身衣弋綈,夫人自紡績。家童七百人,皆有手技作事。內治產業,纍積纖微,是以能殖其貨,富於大將軍光。後漢書載樊宏父重曰,世善農稼,好貨殖,性溫厚,有法度。三世共財,子孫朝夕禮敬,常若公家。其營理產業,物無所棄,課役童隸,各得其宜,故能上下戮力,財利歲倍。今之士大夫知此者鮮,故富貴不三四傳而衰替也。【李文貞曰】夫世無百年全盛之家,人無數十年平夷之運,興衰激極,存乎其人。吾所閱鄉邦舊家,朝著顯籍多矣,榮華枯隕,曾不須臾,天幸其可徼乎?祖澤其可恃乎?譬之花木,不沖寒犯之,則根可護。譬之爐炎,不當風揚之,則火可宿。收斂約素,和順謙卑,所以護其根而宿其焰也。

兩家奴爭道,霍氏奴入御史府,欲踏大夫門,此霍氏之所以亡也。奴從賓客漿酒藿肉,此董賢之所以敗也。然則今日之官評,其先考之僮約乎?【柴氏曰】覘有家者之興廢,當論其德,如醇謹勤儉者必興,澆薄荒淫者必廢。故高車駟馬,列鼎鳴鐘,良田美宅,歌兒舞女,非興也,興而恒與廢相倚。短布單衣,篳門蓬戶,糟糠不厭,形容枯槁,非廢也,廢而恒與興相伏。但居室有軌範,教子能成立,不必炎炎之勢,將來堂構定自可期。【又曰】閑家之道,必以正身為先,身正而家化之。每見士大夫勢處可為,不自檢括,惟日事聲色貨利,以鳴得志。於是門客借籌,舍人登壟,漁利及於市廛,舞文行乎鄉曲,珍玩充盈,倡樂呼擁,夜飲朝眠,縱恣萬方,致使風節無餘,子孫不肖,故家喬木一旦掃地,可不哀哉!乃知清白吏所遺,正自無涯。而相國曰,令後世賢,師吾儉。甚有味乎言之耳。

以正色立朝之孔父,而艷妻行路,禍及其君。以小心謹慎之霍光,而陰妻邪謀,至於滅族。夫綱之能立者鮮矣。

戎王聽女樂而牛馬半死。楚鐵劍利而倡優拙,秦王畏之。成帝寵黃門名倡丙疆、景武之屬,而漢業以衰。玄宗造霓裳羽衣之曲,而唐室遂亂。今日士大夫才任一官,即以教戲唱曲為事,官方民隱置之不講,國安得不亡?身安得無敗?【章典籍曰】夫教坊曲里,非先王法制,乃前代相沿,往往士大夫閑情有寄,著於簡編,禁綱所弛,不以為罪。我朝禮教精嚴,嫌疑慎別,三代以還,未有如是之肅者也。自宮禁革除女樂,官司不設教坊,則天下男女之際無有可以假藉者矣。其有流娼村妓,漁色售奸,並干三尺嚴條,決杖不能援贖。雖吞舟有漏,未必盡掛爰書。而君子懷刑,豈可自拘司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