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通义 · 文理目录

文理

偶於良宇案閒,見《史記》錄本,取觀之,乃用五色圈點,各爲段落,反覆審之,不解所謂。詢之良宇,啞然失笑,以謂己亦厭觀之矣。其書云出前明歸震川氏,五色標識,各爲義例,不相混亂。若者爲全篇結構,若者爲逐段精彩,若者爲意度波瀾,若者爲精神氣魄,以例分類,便於拳服揣摩,號爲古文秘傳。前輩言古文者,所爲珍重授受,而不輕以示人者也。又云︰「此如五祖傳燈,靈素受籙,由此出者,乃是正宗;不由此出,縱有非常著作,釋子所譏爲野狐禪也。余幼學於是,及遊京師,聞見稍廣,乃知文章一道,初不由此。然意其中或有一二之得,故不遽棄,非珍之也。」

余曰︰文章一道,自元以前,衰而且病,尚未亡也。明人初承宋、元之遺,粗存規矩。至嘉靖、隆慶之閒,晦蒙否塞,而文幾絶矣。歸震川氏生於是時,力不能抗王、李之徒,而心知其非,故斥鳳洲以爲庸妄。謂其創爲秦、漢僞體,至併官名地名,而改用古稱,使人不辨作何許語,故直斥之曰文理不通,非妄言也。然歸氏之文,氣體清矣,而按其中之所得,則亦不可強索。故余嘗書識其後,以爲先生所以砥柱中流者,特以文從字順,不汩沒於流俗;而於古人所謂閎中肆外,言以聲其心之所得,則未之聞爾。然亦不得不稱爲彼時之豪傑矣。但歸氏之於制藝,則猶漢之子長、唐之退之,百世不祧之大宗也。故近代時文家之言古文者,多宗歸氏。唐、宋八家之選,人幾等於《五經》四子所由來矣。惟歸、唐之集,其論說文字皆以《史記》爲宗;而其所以得力於《史記》者,乃頗怪其不類。蓋《史記》體本蒼質,而司馬才大,故運之以輕靈。今歸、唐之所謂疎宕頓挫,其中無物,遂不免於浮滑,而開後人以描摩淺陋之習。故疑歸、唐諸子得力於《史記》者,特其皮毛,而於古人深際,未之有見。今觀諸君所傳五色訂本,然後知歸氏之所以不能至古人者,正坐此也。

夫立言之要,在於有物。古人著爲文章,皆本於中之所見,初非好爲炳炳烺烺,如錦工繡女之矜誇采色已也。富貴公子,雖醉夢中,不能作寒酸求乞語;疾痛患難之人,雖置之絲竹華宴之場,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歡笑。此聲之所以肖其心,而文之所以不能彼此相易,各自成家者也。今舍己之所求,而摩古人之形似,是𣏌梁之妻善哭其夫,而西家偕老之婦亦學其悲號;屈子自沈汨羅,而同心一德之朝,其臣亦宜作楚怨也;不亦傎乎?至於文字,古人未嘗不欲其工。孟子曰︰「持其志,無暴其氣。」學問爲立言之主,猶之志也;文章爲明道之具,猶之氣也。求自得於學問,固爲文之根本;求無病於文章,亦爲學之發揮。故宋儒尊道德而薄文辭,伊川先生謂工文則害道,明道先生謂記誦爲玩物喪志,雖爲忘本而逐末者言之;然推二先生之立意,則持其志者,不必無暴其氣。而出辭氣之遠於鄙倍,辭之欲求其達,孔、曾皆爲不聞道矣。但文字之佳勝,正貴讀者之自得;如飲食甘旨,衣服輕暖,衣且食者之,領受各自知之,而難以告人。如欲告人衣食之道,當指膾炙而令其自嘗,可得旨甘;指狐貉而令其自被,可得輕暖,則有是道矣。必吐己之所嘗而哺人以授之甘,摟人之身而置懷以授之暖,則無是理也。

韓退之曰︰「記事者必提其要,纂言者必鉤其元。」其所謂鉤元提要之書,不特後世不可得而聞,雖當世籍、湜之徒,亦未聞其有所見,果何物哉?蓋亦不過尋章摘句,以爲𢰅文之資助耳。此等識記,古人當必有之。如左思十稔而賦《三都》,門庭藩溷,皆著紙筆,得卽書之。今觀其賦,並無奇思妙想,動心駴魄,當藉十年苦思力索而成。其所謂得卽書者,亦必標書誌義,先掇古人菁英,而後足以供驅遣爾。然觀書有得,存乎其人,各不相涉也。故古人論文,多言讀書養氣之功,博古通經之要,親師近友之益,取材求助之方,則其道矣。至於論及文辭工拙,則舉隅反三,稱情比類,如陸機《文賦》、劉勰《文心雕龍》、鍾嶸《詩品》,或偶舉精字善句,或品評全篇得失,令觀之者得意文中,會心言外,其於文辭思過半矣。至於不得已而摘記爲書,標識爲類,是乃一時心之所會,未必出於其書之本然。比如懷人見月而思,月豈必主遠懷?久客聽雨而悲,雨豈必有愁况?然而月下之懷,雨中之感,豈非天地至文?而欲以此感此懷,藏爲秘密,或欲嘉惠後學,以謂凡對明月與聽霖雨,必須用此悲感,方可領略,則適當良友乍逢,及新昏宴爾之人,必不信矣。是以學文之事,可授受者規矩方圓,其不可授受者心營意造。至於纂類摘比之書,標識評點之冊,本爲文之末務,不可揭以告人,祗可用以自志。父不得而與子,師不能以傳弟。蓋恐以古人無窮之書,而拘於一時有限之心手也。

律詩當知平仄,古詩宜知音節。顧平仄顯而易知,音節隱而難察,能熟於古詩,當自得之。執古詩而定人之音節,則音節變化,殊非一成之詩所能限也。趙伸符氏取古人詩爲《聲調譜》,通人譏之,余不能爲趙氏解矣。然爲不知音節之人言,未嘗不可生其啟悟,特不當舉爲天下之式法爾。時文當知法度,古文亦當知有法度。時文法度顯而易言,古文法度隱而難喻,能熟於古文,當自得之。執古文而示人以法度,則文章變化,非一成之文所能限也。歸震川氏取《史記》之文,五色標識,以示義法,今之通人,如聞其事必竊笑之,余不能爲歸氏解也。然爲不知法度之人言,未嘗不可資其領會,特不足據爲傳授之秘爾。據爲傳授之秘,則是郢人寶燕石矣。夫書之難以一端盡也,仁者見仁,智者見智。詩之音節,文之法度,君子以謂可不學而能,如啼笑之有收縱,歌哭之有抑揚;必欲揭以示人,人反拘而不得歌哭啼笑之至情矣。然使一己之見,不事穿鑿過求,而偶然瀏覽,有會於心,筆而誌之,以自省識,未嘗不可資修辭之助也。乃因一己所見,而謂天下之人,皆當範我之心手焉,後人或我從矣,起古人而問之,乃曰︰「余之所命,不在是矣!」毋乃寃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