黠陋
取蒲於董澤,承考於《長楊》,矜謁者之通,著卜肆之應,人謂其黠也;非黠也,陋也。名者實之賓,狥名而忘實,并其所求之名而失之矣;質去而文不能獨存也。太上忘名,知有當務而已,不必人之謂我何也。其次顧名而思義。天下未有茍以爲我樹名之地者,因名之所在,而思其所以然,則知當務而可自勉矣。其次畏名而不妄爲。盡其所知所能,而不強所不知不能。黠者視之,有似乎拙也;非拙也,交相爲功也。最下狥名而忘實。
取蒲於董澤,何謂也?言文章者宗《左》、《史》。《左》、《史》之於文,猶六經之刪述也。《左》因百國寶書;《史》因《尚書》、《國語》及《世本》、《國策》、《楚漢春秋》諸記載,己所爲者十之一,刪述所存十之九也。君子不以爲非也。彼著書之旨,本以刪述爲能事,所以繼《春秋》而成一家之言者,於是兢兢焉,事辭其次焉者也。古人不以文辭相矜私,史文又不可以憑虛而別搆;且其所本者,並懸於天壤,觀其入於刪述之文辭猶然,各有其至焉,斯亦陶鎔同於造化矣。吾觀近日之文集,而不能無惑也。傳記之文,古人自成一家之書,不以入集;後人散著以入集,文章之變也。旣爲集中之傳記,卽非刪述專家之書矣;筆所聞見,以備後人之刪述,庶幾得當焉。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,窺見當世之學問文章,而不能無動矣,度己之才力,不足以致之;於是有見史家之因襲,而㸃次其文爲傳記,將以淵海其集焉,而不知其不然也。宣城梅氏之歴算,家有其書矣。裒錄歴議,書盈二卷,以爲傳而入文集,何爲乎?退而省其私,未聞其於律算有所解識也。丹溪朱氏之醫理,人傳其學矣。節鈔醫案,文累萬言,以爲傳而入文集,何爲乎?進而求其說,未聞其於方術有所辨別也。班固因《洪範》之傳而述《五行》,因《七略》之書而敘《藝文》。班氏未嘗深於灾祥,精於校讐也,而君子以謂班氏之刪述,其功有補於馬遷;又美班氏之刪述,善於因人而不自用也。蓋以《漢書》爲廟堂,諸家學術,比於大鏞鼖鼓之陳也。今爲梅、朱作傳者,似羨宗廟百官之美富,而竊取庭燎反坫,以爲蓬戶之飾也。雖然,亦可謂拙矣。經師授受,子術專家,古人畢生之業也。茍可獵取菁華,以爲吾文之富有,則四庫典籍,猶董澤之蒲也,又何沾沾於是乎?
承考於《長楊》,何謂也?善則稱親,過則歸己,此孝子之行,亦文章之體也。《詩》、《書》之所稱述,遠矣。三代而後,史遷、班固俱世爲史,而談、彪之業,亦略見於遷、固之敘矣。後人乃謂固盜父書,而遷稱親善。由今觀之,何必然哉?談之緒論,僅見六家宗旨,至於留滯周南,父子執手欷歔,以史相授,僅著空文,無有實跡。至若彪著《後傳》,原委具存,而三紀論賛,明著彪說,見家學之有所授受;何得如後人之所言,致啟鄭樵誣班氏以盜襲之嫌哉?第史遷之敘談,旣非有意爲略;而班固之述彪,亦非好爲其詳;孝子甚愛其親,取其親之行業而筆之於書,必肖其親之平日,而身之所際不與也。吾觀近日之文集,而不能無惑焉。其親無所稱述歟?闕之可也。其親僅有小善歟?如其量而錄之,不可略而爲漏,溢而爲誣可也。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,侈陳己之功績,累牘不能自休,而曲終奏雅,則曰吾先人之教也。甚至敷張己之榮遇,津津有味其言,而賦卒爲亂,則曰吾先德之報也。夫自敘之文過於揚厲,劉知幾猶譏其言志不讓,率爾見哂矣。况稱述其親,乃爲自詡地乎?夫張湯有後,史臣爲薦賢者勸也,出之安世之口,則悖矣;伯起世德,史臣爲清忠者幸也,出之秉、賜之書,則舛矣。昔人謂《長楊》、《上林》諸賦,侈陳遊觀,而末寓箴規,以謂諷一而勸百。斯人之文,其殆自詡百,而稱親者一歟?
矜謁者之通,何謂也?國史敘《詩》,申明六藝。蓋《詩》無達言,作者之旨,非有序說,則其所賦,不辨何謂也。今之《詩序》,以謂傳授失其義,則可也;謂無待於序,不可也。《書》之有序,或者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,當有篇目歟?今之《書序》,意亦經師授受之言,倣《詩序》而爲者歟?讀者終篇,則事理自見;故《書》雖無序,而書義未嘗有妨也。且《書》故有序矣,訓誥之文終篇記言,則必書事首簡,以見訓誥所由作。是記事之《書》無需序,而記言之《書》本有序也。由是觀之,序之有無,本於文之明晦,亦可見矣。吾觀近日之文集,而不能無惑也。樹義之文,或出前人所已言也,或其是非本易見也,其人未嘗不知之,而必爲之論著者,其中或亦有微意焉,或有所託而諷焉,或有所感而發焉;旣不明言其故矣,必當序其著論之時世,與其所見所聞之大略,乃使後人得以參互考質,而見所以著論之旨焉。是亦《書》序訓誥之遺也。乃觀論著之文,論所不必論者,十常居七矣,其中豈無一二出於有爲之言乎?然如《風詩》之無序,何由知其微旨也?且使議論而有序,則無實之言類於經生帖括者,亦稍汰焉,而人多習而不察也。至於序事之文,古人如其事而出之也。乃觀後世文集,應人請而爲傳誌,則多序其請之之人,且詳述其請之之語。偶然爲之,固無傷也;相習成風,則是序外之序矣。雖然,猶之可也。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,序人請乞之辭,故爲敷張揚厲以諛己也。一則曰︰「吾子道德高深,言爲世楷,不得吾子爲文,死者目不瞑焉。」再則曰︰「吾子文章學問,當代宗師,茍得吾子一言,後世所徵信焉。」己則多方辭讓,人又搏顙固求。凡斯等類,皆入文辭,於事毫無補益,而借人炫己,何其厚顔之甚邪?且文章不足當此,是誣死也;請者本無是言,是誣生也。若謂事之緣起不可不詳,則來請者當由門者通謁,刺揭先投,入座寒溫,包苴後饋,亦緣起也,曷亦詳而誌之乎?而謂一時請文稱譽之辭,有異於是乎?
著卜肆之應,何謂也?著作降而爲文集,有天運焉,有人事焉。道德不修,學問無以自立,根本蹶而枝葉萎,此人事之不得不降也。世事殊而文質變,人世酬酢,禮法制度,古無今有者,皆見於文章。故惟深山不出則已矣,茍涉乎人世,則應求取給,文章之用多而文體分,分則不能不出於文集。其有道德高深,學問精粹者,卽以文集爲著作,所謂因事立言也。然已不能不雜酬酢之事,與給求之用也,若不得爲子史專家,語無泛涉也。其誤以酬酢給求之文爲自立而紛紛稱集者,蓋又不知其幾矣。此則運會有然,不盡關於人事也。吾觀近日之文集,而不能無惑也。史學衰,而傳記多雜出,若東京以降,《先賢》、《耆舊》諸傳,《拾遺》、《搜神》諸記,皆是也。史學廢,而文集入傳記,若唐、宋以還,韓、柳誌銘,歐、曾序述,皆是也。負史才者不得身當史任,以盡其能事,亦當搜羅聞見,覈其是非,自著一書,以附傳記之專家。至不得已,而因人所請,撰爲碑、銘、序、述諸體,卽不得不爲酬酢應給之辭,以雜其文指,韓、柳、歐、曾之所謂無如何也。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,度其文采不足以動人,學問不足以自立,於是思有所託以附不朽之業也,則見當世之人物事功,羣相誇詡,遂謂可得而藉矣。藉之,亦似也;不知傳記專門之撰述,其所識解又不越於韓、歐文集也,以謂是非碑誌不可也。碑誌必出子孫之所求,而人之子孫未嘗求之也,則虛爲碑誌以入集,似乎子孫之求之,自謂庶幾韓、歐也。夫韓、歐應人之求而爲之,出於不得已,故歐陽自命在五代之史,而韓氏欲誅奸諛於旣死,發潛德之幽光,作唐之一經,尚恨託之空言也。今以人所不得已而出之者,仰窺有餘羨,乃至優孟以摩之,則是詞科之擬誥,非出於絲綸,七林之答問,不必有是言也;將何以徵金石,昭來許乎?夫舍傳記之直達,而效碑誌之旁通,取其似韓、歐耶?則是矉里也。取其應人之求爲文望邪?則是卜肆也。昔者西施病心而矉,里之醜婦美而效之,富者閉門不出,貧者挈妻子而去之。賤工賣卜於都市,無有過而問者,則曰︰「某王孫厚我,某貴卿神我術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