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志立三書議
凡欲經紀一方之文獻,必立三家之學,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遺意也。倣紀傳正史之體而作志,倣律令典例之體而作掌故,倣《文選》、《文苑》之體而作文徵。三書相輔而行,闕一不可;合而爲一,尤不可也。懼人以謂有意創奇,因假推或問以盡其義。
或曰:方志之由來久矣,未有析而爲三書者。今忽析而爲三,何也?曰:明史學也。賈子嘗言古人治天下,至纖至析。余考之於《周官》,而知古人之於史事,未嘗不至纖析也。外史掌四方之志,注謂「若晉《乘》、魯《春秋》、楚《檮杌》之類」,是一國之全史也。而行人又獻五書,太師又陳風詩。(詳見《志科議》,此但取與三書針對者。)是王朝之取於侯國,其文獻之徵,固不一而足也。茍可闕其一,則古人不當設是官;茍可合而爲一,則古人當先有合一之書矣。
或曰:封建罷爲郡縣,今之方志,不得擬於古國史也。曰:今之天下,民彜物則,未嘗稍異於古也。方志不得擬於國史,以言乎守令之官,皆自吏部遷除,旣已不世其家,卽不得如侯封之自紀其元於書耳。其文獻之上備朝廷徵取者,豈有異乎?人見春秋列國之自擅,以謂諸侯各自爲制度,略如後世割據之國史,不可推行於方志耳。不知《周官》之法,乃是同文𠔏軌之盛治,侯封之禀王章,不異後世之郡縣也。
古無私門之著述,六經皆史也。後世襲用而莫之或廢者,惟《春秋》、《詩》、《禮》三家之流別耳。紀傳正史,《春秋》之流別也;掌故典要,官《禮》之流別也;文徵諸選,風《詩》之流別也。獲麟絶筆以還,後學鮮能全識古人之大體,必積久而後漸推以著也。馬《史》班《書》以來,已演《春秋》之緒矣。劉氏《政典》,杜氏《通典》,始演官《禮》之緒焉。呂氏《文鑑》,蘇氏《文類》,始演風《詩》之緒焉。並取括代爲書,互相資証,無空言也。
或曰:文中子曰:「聖人述史有三,《書》、《詩》與《春秋》也。」今論三史,則去《書》而加《禮》,文中之說,豈異指歟?曰:《書》與《春秋》,本一家之學也。《竹書》雖不可盡信,編年蓋古有之矣。《書》篇乃史文之別具。古人𥳑質,未嘗合️️𢰅紀傳耳。左氏以傳翼經,則合爲一矣。其中辭命,卽訓誥之遺也;所徵典實,卽貢範之類也。故《周書》訖平王,(《秦誓》乃附侯國之書。)而《春秋》託始於平王,明乎其相繼也。左氏合而馬、班因之,遂爲史家一定之科律,殆如江漢分源而合流,不知其然而然也。後人不解,而以《尚書》、《春秋》分別記言記事者,不知六藝之流別者也。若夫官《禮》之不可闕,則前言已備矣。
或曰:樂亡而《書》合於《春秋》,六藝僅存其四矣。旣曰六經皆史矣,後史何無演《易》之流別歟?曰:古治詳天道而𥳑於人事,後世詳人事而𥳑於天道,時勢使然,聖人有所不能强也。上古雲鳥紀官,命以天時,唐、虞始命以人事;《堯典》詳命羲、和,《周官》保章僅𨽻春官之中秩,此可推其詳略之槪矣。《易》之爲書也,開物成務,聖人神道設敎,作爲神物,以前民用。羲、農、黃帝不相襲,夏、商、周代不相沿,蓋與治歴明時,同爲一朝之創制,作新兆人之耳目者也。後世惟以頒歴授時爲政典,而占時卜日爲司天之官守焉;所謂天道遠而人事邇,時勢之不得不然。是以後代史家,惟司馬猶掌天官,而班氏以下不言天事也。
或曰:六經演而爲三史,亦一朝典制之鉅也。方州蕞爾之地,一志足以盡之,何必取於備物歟?曰:類例不容合一也。古者天子之服,十有二章,公侯卿大夫士差降,至於元裳一章,斯爲極矣。然以爲賤,而使與冠履并合爲一物,必不可也。前人於六部卿監,蓋有志矣。然吏不知兵,而戶不侵禮,雖合天下之大,其實一官之偏,不必責以備物也。方州雖小,其所承奉而施布者,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,無所不備,是則所謂具體而微矣。國史於是取裁,方將如《春秋》之藉資於百國寶書也,又何可忽歟?
或曰:自有方志以來,未聞國史取以爲憑也。今言國史取裁於方志何也?曰:方志久失其傳。今之所謂方志,非方志也。其古雅者,文人遊戲,小記短書,清言叢說而已耳。其鄙俚者,文移案牘,江湖遊乞,隨俗應酬而已耳。搢紳先生每難言之。國史不得已,而下取於家譜誌狀,文集記述,所謂禮失求諸野也。然而私門𢰅著,恐有失實,無方志以爲之持證,故不勝其考覈之勞,且悞信之弊,正恐不免也。蓋方志亡而國史之受病也久矣。方志旣不爲國史所憑,則虛設而不得其用,所謂觚不觚也,方志乎哉!
或曰:今三書並立,將分向來方志之所有而析之歟?抑增方志之所無而鼎立歟?曰:有所分,亦有所增。然而其義難以一言盡也。史之爲道也,文士雅言,與胥吏簿牘,皆不可用;然捨是二者,則無所以爲史矣。孟子曰:「其事,其文,其義,《春秋》之所取也。」卽簿牘之事而潤以爾雅之文,而斷之以義,國史、方志,皆《春秋》之流別也。譬之人身,事者其骨,文者其膚,義者其精神也。斷之以義,而書始成家。書必成家,而後有典有法,可誦可識,乃能傳世而行遠。故曰;志者志也,欲其經久而可記也。
或曰:志旣取簿牘以爲之骨矣,何又刪簿牘而爲掌故乎?曰:說詳《亳州掌故之例議》矣,今復約略言之。馬遷八書,皆綜覈典章,發明大旨者也。其《禮書》例曰:「籩豆之事,則有司存。」此史部書志之通例也。馬遷所指爲有司者,如叔孫朝儀,韓信軍法,蕭何律令,各有官守而存其掌故,史文不能一槪而收耳。惜無劉秩、杜佑其人,別刪掌故而裁爲典要,故求漢典者,僅有班《書》,而名數不能如唐代之詳,其效易見也。則別刪掌故以輔志,猶《唐書》之有《唐會要》,《宋史》之有《宋會要》,《元史》之有《元典章》,《明史》之有《明會典》而已矣。
或曰:今之方志,所謂藝文,置書目而多選詩文,似取事言互證,得變通之道矣。今必別𢰅一書爲文徵,意豈有異乎?曰:說詳《永清文徵之序例》矣,今復約略言之。志旣倣史體而爲之,則詩文有關於史裁者,當入紀傳之中,如班《書》傳志所載漢廷詔疏諸文,可也。以選文之例而爲藝文志,是《宋文鑑》可合《宋史》爲一書,《元文類》可合《元史》爲一書矣,與紀傳中所載之文,何以別乎?
或曰:選事倣於蕭梁,繼之《文苑英華》與《唐文粹》,其所由來久矣。今舉《文鑑》、《文類》,始演風詩之緒,何也?曰:《文選》、《文苑》諸家意在文藻,不徵實事也。《文鑑》始有意於政治,《文類》乃有意於故事,是後人相習久,而所見長於古人也。
或曰:方州文字無多,旣取經要之篇入經傳矣,又輯詩文與志可互證者,別爲一書,恐篇次寥寥無幾許也。曰:旣已別爲一書,義例自可稍寬。卽《文鑑》《文類》,大旨在於證史,亦不能篇皆繩以一槪也。名筆佳章,人所同好,卽不盡合於證史,未嘗不可兼收也。蓋一書自有一書之體例,《詩》敎自與《春秋》分轍也。近代方志之藝文,其猥濫者,毋庸議矣。其稍有識者,亦知擇取其有用,而愼選無多也。不知律以史志之義,卽此已爲濫收;若欲見一方文物之盛,雖倍增其藝文,猶嫌其隘矣。不爲專輯一書,以明三家之學,進退皆失所據也。
或曰:《文選》諸體,無所不備,今乃歸於風詩之流別,何謂也?曰:說詳《詩敎》之篇矣,今復約略言之。《書》曰:「詩言志。」古無私門之著述,經子諸史,皆本古人之官守;詩則可以惟意所欲言。唐、宋以前,文集之中無著述。文之不爲義解、(經學。)傳記、(史學。)論𢰅(子家。)諸品者,古人始稱之爲文。其有義解、傳記、論𢰅諸體者,古人稱書,不稱文也。蕭統《文選》,合詩文而皆稱爲文者,見文集之與詩,同一流別也。今倣選例而爲文徵,入選之文雖不一例,要皆自以其意爲言者,故附之於風詩也。
或曰:孔衍有《漢魏尚書》,王通亦有《續書》,皆取詔誥章疏,都爲一集,亦《文選》之流也。然彼以衍書家,而不以入詩部,何也?曰:《書》學自左氏以後,并入《春秋》。孔衍、王通之徒,不達其義而强爲之,故其道亦卒不能行。譬猶後世,濟水已入於河,而泥《禹貢》者,猶欲於滎澤、陶邱濬故道也。
或曰:三書之外,亦有相仍而不廢者,如《通鑑》之編年,《本末》之紀事,後此相承,當如俎豆之不祧矣。是於六藝,何所演其流別歟?曰:是皆《春秋》之支別也。蓋紀傳之史,本衍《春秋》家學,而《通鑑》卽衍本紀之文,而合其志傳爲一也。若夫《紀事本末》,其源出於《尚書》;而《尚書》中折而入於《春秋》,故亦爲《春秋》之別也。馬、班以下,代演《春秋》於紀傳矣,《通鑑》取紀傳之分,而合之以編年;《紀事本末》又取《通鑑》之合,而分之以事類,而因事命篇,不爲常例,轉得《尚書》之遺法。所謂事經屢變而反其初,賁飾所爲受以剝,剝窮所爲受以復也。譬燒丹砂以爲水銀,取水銀而燒之,復爲丹砂,卽其理矣。此說別有專篇討論,不具詳也。(此乃附論,非言方志。)
或曰:子修方志,更於三書之外,別有叢談一書,何爲邪?曰:此徵材之所餘也。古人書欲成家,非誇多而求盡也。然不博覽,無以爲約取地。旣約取矣,博覽所餘,攔入則不倫,棄之則可惜,故附稗野說部之流,而作叢談,猶經之別解,史之外傳,子之外篇也。其不合三書之目而稱四,何邪?三書皆經要,而叢談則非必不可闕之書也。前人修志,則常以此類附志後,或稱餘編,或稱雜志。彼於書之例義,未見卓然成家,附於其後,故無傷也。旣立三家之學,以著三部之書,則義無可惜,不如別著一編爲得所矣。《漢志》所謂小說家流,出於稗官,街談巷議,亦采風所不廢云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