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通义 · 州縣請立志科議目录

州縣請立志科議

鄙人少長貧困,筆墨干人,屢膺志乘之聘,閱歴志事多矣。其間評騭古人是非,斟酌後志凡例,蓋嘗詳哉其言之矣。要皆披文相質,因體立裁。至於立法開先,善規防後,旣非職業所及,嫌爲出位之謀,間或清燕談天,輒付泥牛入海。美志不效,中懷闕如。然定法旣不爲一時,則立說亦何妨俟後,是以願終言之,以待知者擇焉。

按《周官》宗伯之屬,外史掌四方之志,注謂若晉《乘》、楚《檮杌》之類,是則諸侯之成書也。成書豈無所藉?蓋嘗考之周制,而知古人之於史事,未嘗不至纖悉也。司會旣於郊野縣都掌其書契版圖之貳;黨正「屬民讀法,書其德行道藝」;閭胥比眾,「書其敬敏任恤」;誦訓「掌道方志,以詔觀事,掌道方慝,以詔避忌,以知地俗」;小史「掌邦國之志,奠系世,辨昭穆」;訓方「掌導四方之政事,與其上下之志,誦四方之傳道」;形方「掌邦國之地域,而正其封疆」;山師、川師「各掌山林川澤之名,辨物與其利害」;原師「掌四方之地名,辨其邱陵墳衍原隰之名」;是於鄕遂都鄙之間,山川風俗,物產人倫,亦已鉅細無遺矣。至於行人之獻五書,職方之聚圖籍,大師之陳風詩,則其達之於上者也。蓋制度由上而下,采摭由下而上,惟采摭備,斯制度愈精,三代之良法也。後世史事,上詳於下。郡縣異於封建,方志不復視古國史,而入於地理家言,則其事已偏而不全。且其書無官守制度,而聽人之自爲,故其例亦參差而不可爲典要,勢使然也。

夫文章視諸政事而已矣。三代以後之文章,可無三代之遺制;三代以後之政事,不能不師三代之遺意也。茍於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遺制,又何患乎文章不得三代之美備哉?天下政事,始於州縣,而達乎朝廷,猶三代比閭族黨,以上於六卿;其在侯國,則由長帥正伯,以通於天子也。朝廷六部尚書之所治,則合天下州縣六科吏典之掌故以立政也。其自下而上,亦猶三代比閭族黨、長帥正伯之遺也。六部必合天下掌故而政存,史官必合天下紀載而籍備也。乃州縣掌故,因事爲名,承行典吏,多添注於六科之外。而州縣紀載,並無專人典守,大義闕如。間有好事者流,修輯志乘,率憑一時采訪,人多庸猥,例罕完善;甚至挾私誣罔,賄賂行文。是以言及方志,薦紳先生每難言之。史官采風自下,州縣志乘如是,將憑何者爲筆削資也?且有天下之史,有一國之史,有一家之史,有一人之史。傳狀誌述,一人之史也;家乘譜牒,一家之史也;部府縣志,一國之史也;綜紀一朝,天下之史也。比人而後有家,比家而後有國,比國而後有天下。惟分者極其詳,然後合者能擇善而無憾也。譜牒散而難稽,傳誌私而多諛;朝廷修史,必將於方志取其裁。而方志之中,則統部取於諸府,諸府取於州縣,亦自下而上之道也。然則州縣志書,下爲譜牒傳志持平,上爲部府徵信,實朝史之要刪也。期會工程,賦稅獄訟,州縣恃有吏典掌故,能供六部之徵求;至於考獻徵文,州縣僅恃猥濫無法之志乘,曾何足以當史官之采擇乎?州縣挈要之籍,旣不足觀,宜乎朝史𡨴下求之譜牒傳誌,而不復問之州縣矣。夫期會工程,賦稅獄訟,六部不由州縣,而直問於民間,庸有當歟?則三代以後之史事,不亦難乎?夫文章視諸政事而已矣。無三代之官守典籍,卽無三代之文章;茍無三代之文章,雖有三代之事功,不能昭揭如日月也。令史案牘,文學之儒,不屑道也。而經綸政敎,未有舍是而別出者也。後世專以史事責之於文學,而官司掌故,不爲史氏備其法制焉,斯則三代以後,離質言文,史事所以難言也。今天下大計,旣始於州縣,則史事責成,亦當始於州縣之志。州縣有荒陋無稽之志,而無荒陋無稽之令史案牘。志有因人臧否、因人工拙之義例文辭,案牘無因人臧否、因人工拙之義例文辭;蓋以登載有一定之法,典守有一定之人,所謂師三代之遺意也。故州縣之志,不可取辨於一時,平日當於諸典吏中,特立志科,僉典吏之稍明於文法者,以充其選。而且立爲成法,俾如法以紀載,略如案牘之有公式焉,則無妄作聰明之弊矣。積數十年之久,則訪能文學而通史裁者,筆削以爲成書,所謂待其人而後行也。如是又積而又修之,於事不勞,而功效已爲文史之儒所不能及,所謂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遺制也。

然則立爲成法將奈何?六科案牘,約取大略,而錄藏其副可也。官長師儒,去官之日,取其平日行事善惡有實據者,錄其始末可也。所屬之中,家修其譜,人𢰅其傳誌狀述,必呈其副;學校師儒,采取公論,覈正而藏於志科可也。所屬人士,或有經史𢰅著,詩辭文筆,論定成編,必呈其副,藏於志科,兼錄部目可也。衙廨城池,學廟祠宇,堤堰橋梁,有所修建,必告於科,而呈其端委可也。銘金刻石,紀事摛辭,必摩其本,而藏之於科可也。賓興鄕飲,讀法講書,凡有舉行,必書一時官秩及諸名姓,錄其所聞所見可也。置藏室焉,水火不可得而侵也。置鎖櫝焉,分科別類,歲月有時,封誌以藏,無故不得而私啟也。仿鄕塾義學之意,四鄕各設采訪一人,遴紳士之公正符人望者爲之,俾搜遺文逸事,以時呈納可也。學校師儒,愼選老成,凡有呈納,相與持公覈實可也。夫禮樂與政事,相爲表裏者也。學士討論禮樂,必詢器數於宗祝,考音節於工師,乃爲文章不託於空言也。令史案牘,則大臣討論國政之所資,猶禮之有宗祝器數,樂之有工師音節也。茍議政事而鄙令史案牘,定禮樂而不屑宗祝器數,與夫工師音節,則是無質之文,不可用也。獨於史氏之業,不爲立法無弊,豈曰委之文學之儒已足辦歟?

或曰:州縣旣立志科,不患文獻之散逸矣。由州縣而達乎史官,其地懸而其勢亦無統要,府與布政使司,可不過而問歟?曰:州縣奉行不實,司府必當以條察也。至於志科,旣約六科案牘之要,以存其籍矣。府吏必約州縣志科之要,以爲府志取裁;司吏必約府科之要,以爲通志取裁;不特司府之志有所取裁,且兼收並蓄,參互考求,可以稽州縣志科之實否也。至於統部大僚,司科亦於去官之日,如州縣志科之於其官長師儒,錄其平日行事善惡有實據者,詳其始末,存於科也。諸府官僚,府科亦於去官之日,錄如州縣可也。此則府志科吏,不特合州縣科冊而存其副,司志科吏,不特合諸府科而存其副,且有自爲其司與府者,不容略也。

或曰:是於史事,誠有裨矣。不識政理亦有賴於是歟?曰:文章政事,未有不相表裏者也。令史案牘,政事之憑藉也。有事出不虞,而失於水火者焉;有收藏不謹,而蝕於濕蠹者焉;有奸吏舞法,而竄竊更改者焉;如皆錄其要,而藏副於志科,則無數者之患矣。此補於政理者不尠也。譜牒不掌於官,亦今古異宜,天下門族之繁,不能悉覈於京曹也。然祠襲爭奪,則有訟焉;產業繼嗣,則有訟焉;冒姓占籍,降服歸宗,則有訟焉;昏姻違律,則有訟焉;戶役隱漏,則有訟焉。或譜據遺失,或奸徒僞𢰅,臨時炫惑,叢弊滋焉。平日凡有譜牒,悉呈其副於志科,則無數者之患矣。此補於政理者,又不尠也。古無私門之著述,蓋自戰國以還,未有可以古法拘也。然文字不𨽾於官守,則人不勝自用之私。聖學衰而橫議亂其敎,史官失而野史逞其私;晚近文集傳誌之猥濫,說部是非之混淆,其凟亂紀載,熒惑清議,蓋有不可得而勝詰者矣。茍於論定成編之業,必呈副於志科,而學校師儒從公討論,則地近而易於質實,時近而不能託於傳聞,又不致有數者之患矣。此補於政理者,殆不可以勝計也。故曰文章政事,未有不相表裏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