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清縣志輿地圖序例
史部要義,本紀爲經,而諸體爲緯。有文辭者,曰書,曰傳;無文辭者,曰表,曰圖;虛實相資,詳畧互見,庶幾可以無遺憾矣。昔司馬氏創定百三十篇,但知本周譜而作表,不知溯夏鼎而爲圖;遂使古人之世次年月,可以推求,而前世之形勢名象,無能蹤蹟;此則學《春秋》而得其譜歴之義,未知溯《易象》而得其圖書之通也。夫列傳之需表而整齊,猶書志之待圖而明顯也。先儒嘗謂表闕而列傳不得不繁,殊不知其圖闕而書志不得不冗也。嗚呼!馬、班以來,二千年矣,曾無創其例者,此則窮源竟委,深爲百三十篇惜矣。
鄭樵《圖譜》之畧,自謂獨得之學;此特爲著錄書目,表章部次之法爾。其實史部鴻裁,兼收博采,並存家學,以備遺忘,樵亦未能見及此也。且如《通志》,紀傳悉仍古人。反表爲譜,改志稱畧,體亦可爲備矣。如何但知收錄圖譜之目,而不知自創圖體,以補前史之所無;以此而傲漢唐諸儒所不得聞,𡨴不愧歟?又樵錄圖譜,自謂部次,專則易存,分則易失,其說似矣。然今按以樵之部目,依檢前代之圖,其流亡散失,正復與前不甚相遠。然則專家之學,不可不入史氏鴻編,非僅區區著於部錄,便能保使無失也。司馬遷有表,而周譜遺法,至今猶存;任宏錄圖,(鄭樵云:「任宏校兵書,有書有圖,其法可謂善矣。」)而漢家儀制,魏晉已不可考;則爭於著錄之功小,創定史體之功大,其理易明也。
史不立表,而世次年月,猶可補綴於文辭;史不立圖,而形狀名象,必不可旁求於文字。此耳治目治之所以不同,而圖之要義,所以更甚於表也。古人口耳之學,有非文字所能著者,貴其心領而神會也。至於圖象之學,又非口耳之所能授者,貴其目擊而道存也。以鄭康成之學,而憑文字以求,則娑尊詁爲鳳舞;至於鑿背之犧旣出,而王肅之義長矣。以孔頴達之學,而就文義以解,江源出自岷山;至金沙之道旣通,而《緬志》之流遠矣。此無他,一則困於三代圖亡,一則困於班固《地理》無圖學也。(《地理志》自班固始,故專責之。)雖有好學深思之士,讀史而不見其圖,未免冥行而擿埴矣。
唐、宋州郡之書,多以圖經爲號,而地理統圖,起於蕭何之收圖籍。是圖之存於古者,代有其書,而特以史部不收,則其力不能孤行於千古也。且其爲體也,無文辭可以誦習,非纂輯可以約收;事存專家之學,業非文士所能;史部不與編摩,則再傳而失其本矣。且如《三輔黃圖》、《元和圖志》,今俱存書亡圖,是豈一朝一夕故耶?蓋古無鐫木印書,圖學難以摩畫;而竹帛之體繁重,則又難家有其編。馬、班專門之學,不爲裁定其體,而後人溯流忘源,宜其相率而不爲也。解經多舛,而讀史如迷,凡以此也。
近代方志,往往有圖,而不聞可以爲典則者,其弊有二:一則逐於景物,而山水摩畫,工其繪事,則無當於史裁也。一則厠於序目凡例,而視同弁髦,不爲繫說命名,釐定篇次,則不可以立體也。夫表有經緯而無辭說,圖有形象而無經緯,皆爲書志列傳之要刪;而流俗相沿,茍爲悅人耳目之具矣。則傳之旣久,欲望如《三輔黃圖》、《元和圖志》之猶存文字,且不可得,而况能補馬、班之不逮,成史部之大觀也哉!
圖體無經緯,而地理之圖則亦畧存經緯焉。孟子曰:「行仁政,必自經界始。」《釋名》曰:「南北爲經,東西爲緯。」地理之求經緯尚已。今之州縣輿圖,往往卽楮幅之廣狹,爲圖體之舒縮;此則丹青繪事之故習,而不可入於史部之通裁也。今以開方計里爲經,而以縣鄕村落爲緯;使後之閱者,按格而稽,不爽銖黍,此圖經之義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