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通义 · 與石首王明府論志例目录

與石首王明府論志例

志爲史裁,全書自有體例。志中文字,俱關史法,則全書中之命辭措字,亦必有規矩準繩,不可忽也。體例本無一定,但取全書足以自覆,不致互歧;毋庸以意見異同,輕爲改易。卽原定八門大綱,中分數十子目,略施調劑,亦足自成一家,爲目錄以就正矣。惟是記傳敘述之人,皆出史學。史學不講,而記傳敘述之文,全無法度。以至方志家言,習而不察,不惟文不雅馴,抑亦有害事理。曾子曰:「出辭氣,斯遠鄙倍矣。」鄙則文不雅也,倍則害於事也。文士囿於習氣,各矜所尚,爭强於無形之平奇濃淡。此如人心不同,面目各異,何可爭,亦何必爭哉?惟法度義例,不知斟酌,不惟辭不雅馴,難以行遠;抑且害於事理,失其所以爲言。今旣隨文改正,附商搉矣。恐未悉所以必改之故,約舉數端,以爲梗槪。則不惟志例潔清,卽推而及於記傳敘述之文,亦無不可以明白峻潔,切實有用,不致虛文害實事矣。

如《石首縣志》,舉文動稱石邑,害於事也。地名兩字,摘取一字,則同一字者,何所分別?卽如石首言石,則古之縣名,漢有石成,齊有石秋,隋有石南,唐有石岩,今四川有石柱廳,雲南有石屏州,山西有石樓縣,江南有石埭縣,江西、廣東又俱有石城縣,後之觀者,何由而知爲今石首也?至以縣稱邑,亦習而不察其實,不可訓也。邑者城堡之通稱,大而都城省城府州之城,皆可稱邑。《詩》稱京邑,春秋諸國通好,自稱敝邑,豈專爲今縣名乎?小而鄕村築堡,十家之聚,皆可稱邑,亦豈爲縣治邪?

至稱今知縣爲知某縣事,亦非實也。宋以京朝官知外縣事,體視縣令爲尊,結銜猶帶京秩,故曰某官知某縣事耳。今若襲用其稱,後人必以宋制疑今制矣。若邑侯、邑大夫,則治下尊之之辭,施於辭章則可,用以敘事,鄙且倍矣。邑宰則春秋之官,雖漢人施於碑刻,畢竟不可爲訓。令尹亦古官名,不可濫用以疑後人也。官稱不用制度而多文語,大有害於事理。曾記有稱人先世爲司馬公者,適欲考其先世,爲之迷悶數日,不得其解。蓋流俗好用文語,以《周官》司馬,名今之兵部;然尚書侍郎與其屬官,皆可通名司馬,已難分矣。又府同知,俗稱亦爲司馬,州同亦有州司馬之稱。自兵部尚書以至州同,其官相懸絶矣。司馬公三字,今人已不能辨爲何官,况後世乎?以古成均稱今之國子監生,以古庠序稱今之廪增附生。明經本與進士分科,而今爲貢生通號,然恩、拔、副、歲、優、功、廪、增、附、例十等,分別則不可知矣。通顯貴官,則諡率恭文懿敏;文人學子,號多峰岩溪泉。諡則稱公,號則先生處士,或如上壽祝辭,或似薦亡告牒,其體不知從何而來。項籍曰:「書足以記姓名。」今讀其書,見其事,而不知其人何名,豈可爲史家書事法歟?

又如雙名止稱一字,古人已久摘其非。如杜臺卿稱卿,則語不完,而荀卿、虞卿,皆可通用。安重榮稱榮,則語不完,而桓榮、㓂榮,皆可通用。至去疾稱疾,無忌稱忌,不害稱害,且與命名之意相反,豈尚得謂其人歟?婦女有名者稱名,無名者稱姓。《左》、《史》以來,未有改者。今志家乃去姓而稱氏,甚至稱爲該氏,則於義爲不通,而於文亦鄙塞也。今世爲節烈婦女撰文,往往不稱姓氏,而卽以節婦烈女稱之,尤害理也。婦人守節,比於男子抒忠;使爲逢、比諸公撰傳,不稱逢、比之名,而稱忠臣云云,有是理乎?經生之爲時藝,首用二語破題。破題例不書名,先師則稱聖人,弟子則稱賢者,顏、曾、孟子則稱大賢;蓋倣律賦發端,先虛後實,試帖之制度然爾。今用其法以稱節孝,眞所謂習焉不察者也。

柳子曰:「參之太史以著其潔。」未有不潔而可以言史文者。文如何而爲潔,選辭欲其純而不雜也。古人讀《易》如無《書》,不雜之謂也。同爲經典,同爲聖人之言,倘以龍血鬼車之象,而參粵若稽古之文;取熊蛇魚旐之夢,而係春王正月之次;則聖人之業荒,而六經之文且不潔矣。今爲節婦著傳,不敘節婦行事,往往稱爲矢志栢舟,文指不可得而解也。夫栢舟者,以栢木爲舟耳。詩人託以起興,非栢舟遂爲貞節之實事也。《關雎》可以興淑女,而雎鳩不可遂指爲淑女;《鹿鳴》可以興嘉賓,而鳴鹿豈可遂指爲嘉賓?理甚曉然。奈何紀事之文,雜入詩賦藻飾之綺語?夫子曰:「必也正名乎!」文字則名言之萃著也。「名不正則言不順」,而事理於焉不可得而明。是以書有體裁,而文有法度,君子之不得已也。苟狥俗而無傷於理,不害於事,雖非古人所有,自可援隨時變通之義,今亦不盡執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