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桑通訣·○孝弟力田篇第三
孝弟、力田,古人曷為而並言也?孝弟為立身之本,力田為養身之本,二者可以相資,而不可以相離也。蓋自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莫不有是理,亦莫不有是氣。愛之理為仁,宜之理為義。自其仁而用之,親親為孝,自其義而用之,長長為悌,皆其得於良知良能之素,人人之所同也。特其氣稟有清濁之異,其清者為士,而濁者為農、為工、為商。士以明其仁義,農以贍其衣食,工以製其器用,商以通其貨賄:此四民者,皆天之所設以相資焉者。聖人樹其法度,製其品節,以教而養之,使天下之人,莫不衣其衣而食其食,親其親而長其長。然其教之者,莫先於士;養之者,莫重於農。士之本在學,農之本在耕。是故士為上,農次之,工商為下:本末輕重,昭然可見。
古者,田有井,黨有庠,遂有序,家有塾。新穀既入,子弟始入塾,距冬至四十五日而出。聚則行射飲,正齒位,讀教法;散則從事於耕,故天下無不學之農。《詩》曰:“黍稷薿薿,攸介攸止,烝我髦士。”即漢力田之科是已。帝舜,聖人也,萬世而下,言孝者莫加焉,而耕於曆山;伊尹之訓曰:“立愛惟親,立敬惟長”,而耕於莘野;其他如冀闕、長沮、桀溺、荷丈人之徒,皆以耕為事:故天下亦少不耕之士。《周官·大司徒》:“三歲大比,考其德行、道藝”,而先孝友。即漢孝悌之科是已。
夫天下之務本莫如士,其次莫如農。農者,被蒲茅,飯粗糲,居蓬藋,逐牛豕,戴星而出,帶月而歸,父耕而子饁,兄作而弟隨;公則奉租稅,給征役,私則養父母,育妻子,其餘則結親姻,交鄰裏:有淳樸之風者,莫農若也。至於工逞技巧,商操贏餘,轉徙無常,其於終養之義,友於之情,必有所不逮,雖世所不可闕,而聖人不以加於農也。是以古者崇本抑末。其教民也,以孝弟為先,其製刑也,亦以不孝不弟為重,加意於立身之本如此。當其生也,“宅不毛者有裏布,田不耕者出屋粟,民無職事者,出夫家之征”;及其死也,“不畜者祭無牲,不耕者祭無盛,不樹者無槨,不蠶者不帛,不績者不衰”,加意於養生之本又如此。於斯時也,家給人足,上下有序,親疏有禮,末作之流亦鮮矣,又安有遊惰者哉?至於“瘖、聾、跛躄、斷者、侏儒……,各以其器食之”,彼廢疾之人,猶有所事而後食,況於手足耳目無故者哉?
漢代去古未遠,立為孝弟力田之科。高帝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,重租稅以困辱之;惠帝雖稍弛商賈之禁,然猶市井子孫不得為官仕:皆所以崇本而抑末也。至文帝時,風俗之靡,公私之匱,賈誼尚以為言,帝感其說,乃耕耤田。嚐詔曰:“孝弟,天下之大順也,其遣謁者勞賜”。又詔曰:“力田,民生之本也,其賜力田帛二匹”,而以戶口率置力田常員,各率其意以導民焉。唐太宗亦詔:“民有見業農者,不得轉為工、賈,工、賈舍見業而力田者,免其調”。夫末作之民,尚有益於世用,古人且若是抑之,而況世降俗末,又有出於末作之外者,舍其人倫,惰其身體,衣食之費,反侈於齊民。以有限之物,供無益之人,上之人不惟不抑之,反從而崇之,何哉?
且一夫不耕,民有饑者;一女不蠶,民有寒者。乃若一夫耕,眾人坐而食之,欲民之無饑,不可得也;一女蠶,眾人坐而衣之,欲民之無寒,不可得也。饑寒切於民之身體,其所以仰事俯畜、養生送死者,皆無所資,欲其孝弟,不可得也。故曰:“倉廩實,知禮節;衣食足,知榮辱。”豈不信乎?農夫受饑寒之苦,見遊惰之樂,反從而羨之,至去隴畝、棄耒耜而趨之,是民之害也,又豈特逐末而已哉!
夫孝弟者,本性之所固有;力田者,本業之所當為。民失其業,且失其性者,豈其本然哉?直徇於流俗,惑於他歧,以至是耳。今國家累降詔條:如有勤務農桑、增置家業、孝友之人,從本社舉之,司縣察之,以聞於上司,歲終則稽其事;或有遊惰之人,亦從本社訓之,不聽,則以聞於官而別徵其役:此深得古先聖人化民成俗之意。使有職於牧民者,悉意奉行,明仁義之實以教之,課農桑之利以養之,則斯民幸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