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桑通訣·○祈報篇第十六
曾氏《農書》云:《記》曰:“有其事必有其治。”故農事有祈焉,有報焉,所以治其事也。天下通祀,惟社與稷:社祭土,勾龍配焉;稷祭穀,后稷配焉。此二祀者,實主農事。《載芟》之詩,“春,籍田而祈社稷也”,《良耜》之詩,“秋,報社稷也”。此先王祈報之明典也。非直此也,“山川之神,則水旱癘疫之不時,於是乎禜(為命切)之;日月星辰之神,則雪霜風雨之不時,於是乎禜之。”與夫法施於民者,以勞定國者,能禦大菑(音災)者,能捍大患者,莫不秩祀。先王載之典禮,著之令式,歲時行之,凡以為民祈報也。
《周禮·籥章》:“凡國,祈年於田祖”,則“龡《豳雅》,擊土鼓,以樂田畯。”《爾雅》注曰:畯(音俊),乃先農也。於先農有祈焉,則神農、后稷,與世俗流傳所謂田父、田母,皆在所祈報,可知矣。《大田》之詩言:“去其螟螣(音特),及其蟊賊,無害我田稚。田祖有神,秉畀炎火。有渰萋萋,興雨祁祁,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”此祈之之辭也。《甫田》之詩言:“以我齊明,與我犧羊,以社以方。我田既臧,農夫之慶。”此報之之辭也。繼而“琴瑟擊鼓,以禦(音迓)田祖,以祈甘雨,以介我稷黍,以穀我士女。”此又因所報而寓所祈之義也。若夫《噫嘻》之詩,言“春夏祈穀於上帝”,蓋大雩帝之樂歌也。《豐年》之詩,言“秋冬報”者,烝嚐之樂歌也;其詩曰:“為酒為醴,烝畀祖妣,以洽百禮。”然於上帝,則有祈而無報,於祖妣,有報而無祈,豈闕文哉?抑互言之耳?此又祈報之大者也。
《周禮·大祝》:“掌六祈以同鬼、神、示。”(示與祇同。六祈,(謂類、造、禬、禜、攻、說,皆祭名。)《小祝》:“掌小祭祀:將事侯禳、禱祠之祝號,以祈福祥,順豐年,逆時雨;寧風旱,弭災兵,遠罪疾。”舉是而言,則祈報禬禳之事,先王所以媚於神而和於人,皆所以與民同吉凶之患者也。凡在祀典,烏可已耶?
記禮者曰:伊耆氏之始為蠟也,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。主先嗇而祭司嗇;饗農及郵表叕(張劣切);禽獸,迎貓迎虎而祭之;祭坊與水庸,其辭曰:“土反其宅,水歸其壑,昆蟲無作,草木歸其澤。”由此觀之,饗先嗇先農而及於貓虎,祭坊、水庸而及於昆蟲,所以示報功之禮,大小不遺也。考之《月令》,有所謂“祈來年於天宗”者,有所謂“祈穀實”者,有所謂“為麥祈實”者;而《春秋》有一蟲獸之為災害,一雨暘之致愆忒,則必雩,聖人特書之,以見先王勤恤民隱,無所不用其至也。夫惟如此,是以物由其道,而無夭閼疵癘;民遂其性,而無劄瘥災害:神之聽之,有相之道,固如此也。
後世從事於農者,類不能然。借或有一焉,亦勉強苟且而已,豈能悉循用先王之典故哉?田祖之祭,民間或多行之,不過豚蹄、盂酒。春秋社祭,有司僅能舉之,牲酒等物,取之臨時,其為禮,蓋蔑如也。水旱相仍,蟲螟為敗,饑饉薦臻,民卒流亡,未必不由祈報之禮廢,匱神乏祀,以致然也。
今取其尤關於農事者言之。社稷之神,自天子至郡縣,下及庶人,莫不得祭。在國曰大社、國社、王社、侯社,在官曰官社、官稷,在民曰民社。自漢以來,曆代之祭,雖粗有不同,而春秋二仲之祈報,皆不廢也。
又,育蠶者,亦有祈禳報謝之禮。皇后祭先蠶。(《淮南子》云:黃帝元妃西陵氏始蠶,即為先蠶。考之《後漢·禮儀誌》,祭菀窳婦人與寓氏公主。)至庶人之婦,亦皆有祭。(秦觀《書》云:庶人塚婦以下,再拜;詰旦升香,各齎設醴而祭。)此后妃與庶人之祭,雖貴賤之儀不同,而祈報之心則一。
古有養馬一節,春祭馬祖,夏祭先牧,秋祭馬社,冬祭馬步。此馬之祈謝,歲時惟謹。
至於牛,最農事之所資,反闕祭禮。至於蠟祭,迎貓迎虎;豈牛之功,不如貓虎哉?蓋古者未有耕牛,故祭有闕典。至春秋之間,始教牛耕。後世田野開闢,穀實滋盛,皆出其力。雖知有愛重之心,而曾無愛重之實。近年耕牛疫癘,損傷甚多,亦盍禳禱祓除,祛禍祈福,以報其功力,豈為過哉?故於此篇祭馬之後,以祭牛之說繼之,庶不忘乎穀之所自,農之所本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