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修集 · 先公事迹目录

先公事迹

(歐陽發等述)

先公為人天性剛勁,而氣度恢廓宏大,中心坦然,未嘗有所屑屑於事。事不輕發,而義有可為,則雖禍患在前,直往不顧。以此或至困逐,及復振起,終莫能掩。而公亦正身特立,不少屈奪。四五十年之間,氣象偉然蓋天下,而以文章道德為一世學者宗師。故歷事三聖,嘗被眷倚,遂托以天下安危之計。而公亦以身許國,進退出處,士人以為輕重。至於接人待物,樂易明白,無有機慮與所疑忌。與人言,抗聲極談,徑直明辨,人人以為開口可見心腑。至於貴顯,終始如一,不見大官貴人事位貌之體,一切出於誠心直道,無所矜飾,見者莫不愛服。而天資勁正高遠,無纖毫世俗之氣,常人亦自不能與之合也。平生學之所得,以至文章事業,皆明識所及,性所自得,不勞而至,無所勉強。而眾人學之者,終莫能及。其於經術,務明其大本而本於性情,其所發明簡易明白。其論《詩》曰:「察其美刺,知其善惡,以為勸戒,所謂聖人之志者,本也。因其失傳而妄自為之說者,經師之末也。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,斯盡善矣。得其本而不通其末,闕其所疑,可也。」又云:「今夫學者知前事之善惡,知詩人之美刺,知聖人之勸戒,是謂知學之本而得其要,其學足矣,又何求焉?」公於經術,去取如此,以至先儒注疏有所不通,務在勇斷不惑。平生所辨明十數事,皆前世人不以為非,未有說者。如五帝不必皆出於黃帝,春秋趙盾弒君非趙穿,許世子非不嚐藥,武王之十有一年非受命之年數,及力破漢儒災異五行之說。《正統論》破以秦為偽閏,或以功德,或以國地不相臣屬,則必推一姓以為主之說。以為正者正天下之不正,統者統一天下之不一。至於各據地而稱帝,正朔不相加,則為絕統,惟合天下於一者為正統。統或絕、或續,而正統之說遂定焉。然亦不苟務立異於諸儒,嘗曰:「先儒於經不能無失,而所得已多矣。正其失可也,力詆之不可也。盡其說而理有不通,然後得以論正。予非好為異論也。」其於《詩》、《易》,多所發明。為《詩本義》,所改正百餘篇,其餘則曰:「毛、鄭之說是矣,復何云乎。」其公心通論如此。

先公四歲而孤,家貧無資,太夫人以荻畫地,教以書字,多誦古人篇章,使學為詩。及其稍長,而家無書讀,就閭里士人家借而讀之,或因而抄錄,抄錄未畢,而已能誦其書。以至晝夜忘寢食,惟讀書是務。自幼所作詩賦文字,下筆已如成人。兵部府君閱之,謂韓國太夫人曰:「嫂無以家貧子幼為念,此奇兒也,不惟起家以大吾門,他日必名重當世。」及舉進士時,學者方為四六,號時文,公已獨步其間。天聖七年,補國子監生。是秋取解,明年南省試,皆為第一人,由是名重當世。及景討校在西京,與尹公洙偕為古文。已而有詔,戒天下學者盡為古文。獨公古文既行,遂擅天下。四十年間,天下以為模範,一言之出,學者競相傳道,不日之間,流布遠近,外至夷狄,莫不仰服。後進之士,爭為門生,求受教誨。當世皆以為自兩漢後,五六百年,有韓退之;退之之後,又數百年,而公繼出。自李翱、柳宗元之徒,皆不足比。然公之文,備盡眾體,變化開闔,因物命意,各極其工,或過退之。如《醉翁亭記》、《真州東園記》,創意立法,前世未有其體。作《尹公洙志文》,以為尹公文簡而有法,取其意而為之,即得其體。《石先生介墓志》,不多假事跡,但述其平生志意所存,與其大節氣概,讀之如見其人。作《集古錄敘》,今王丞相以謂讀之可辟瘧鬼。

先公既奉敕撰《唐書·紀·志·表》,又自撰《五代史》七十四卷,其作《本紀》,用《春秋》之法,雖司馬遷、班固皆不及也。其於《唐書·禮樂志》,發明禮樂之本,言前世治出於一,而後世禮樂為空名。《五行志》不書事應,悉破漢儒災異附會之說。皆出前人之所未至。其於《五代史》,尤所留心,褒貶善惡,為法精密,發論必以「嗚呼」,曰「此亂世之書也」。其論曰:「昔孔子作《春秋》,因亂世而立治法;余述《本紀》,以治法而正亂君。」此其志也。書成,減舊史之半,而事跡添數倍,文省而事備,其所辨正前史之失甚多。嘉討校今致政侍郎范公等列言於朝,請取以備正史,公辭以未成。熙寧中,有旨取以進御。(按《神宗實錄》,熙寧五年八月丁亥,詔潁州令歐陽某家,上某所撰《五代史》。)

先公筆札,精勁雄偉,自為一家,當世士大夫有得數十字,皆藏以為寶,而未嘗為人書石。

先公平生以獎進賢材為己任,一時賢士大夫雖潛晦不為人知者,知之無不稱譽薦舉,極力而後已。既為當世宗師,凡後進之士,公嘗所稱者,遂為名人。時人皆以得公一言為重,而公推揚誘進不倦,至於有一長者,識與不識皆隨其所長而稱之。至今當世顯貴知名者,公所稱薦為多。今湖州孫正言覺為合肥主簿,未與公相識。郡守怒之,欲捃拾以罪。時胡侍講在太學以屬公,公為作手書與其寮佐,令保全之,遂獲免。福州處士陳烈,素不與公相識。公聞其名,知其行義,屢薦於朝,乞賜召用,朝廷即召烈為國子監直講。

先公嘗言:平生為學所得,惟平心無怨惡為難。故於事未嘗挾私喜怒以為意,雖仇讎之人,嘗出死力擠陷公者,他日遇之,中心蕩然,無纖芥不足之意。嘗曰:「孔子言以直報怨。夫直者,是之為是,非之為非。是非付之至公,則是亦不報也。」

先公初貶滁州,蓋錢明逸輩為之。自外還朝,遇明逸於京師,屢同飲宴,不以為嫌。其後公在中書,明逸罷秦州歸,復用為翰林學士。近日小人蔣之奇妄興大謗,及公移青州,其兄之儀知臨淄縣,為二司所不喜,力欲壞之,亦以托公。公察其實無他,力保全之。

先公平生文章擅天下,未嘗以矜人,而樂成人之美,不掩其所長。詩筆不下梅聖俞,而嘗推之,自謂不及,然識者或謂過之。初奉敕撰《唐書》,專成《紀》、《志》、《表》,而《列傳》則宋公祁所撰。朝廷恐其體不一,詔公看詳,令刪為一體。公雖受命,退而曰:「宋公於我為前輩,且人所見不同,豈可悉如己意?」於是一無所易。書成奏御,舊制惟列官最高者一人,公官高,當書。公曰:「宋公於傳,功深而日久,豈可掩其名,奪其功?」於是《紀》、《志》、《表》書公名,而《列傳》書宋公。宋丞相庠聞之嘆曰:「自古文人好相凌掩,此事前所未有也!」

先公篤於交友,恤人之孤。梅聖俞家素貧。既卒,公醵於諸公,得錢數百千,置義田以恤其家,且乞錄其子增。尹龍圖洙已卒,公乞錄其子構。孫先生復有《尊王發微》十五卷,有旨進內,未畢而卒。公乞令其家錄進,而推恩其子大年。尹構、孫大年、梅增,皆蒙錄用以官。

天聖初,胥公在漢陽,先公時年二十餘,以所為文謁之。胥公一見奇之曰:「子當有名於天下。」因館於門下,與公偕入京師,及公登第,乃以女妻之。

王文康公知西京,先公為留守推官。一日,當都廳勘事,有一兵士自役所逃歸。文康曰:「勘兵士何謂未斷?」公曰:「合送本處行遣。」文康曰:「似此,某作官處斷過甚多,推官新作官,不須疑。」公曰:「若相公直斷,雖斬亦可,有司則不敢奉行。」一夜,文康夜召,問:「軍人未斷否?」公曰:「未。」文康曰:「幾至誤事。」明日,遂送所屬處。

先公在河南,以文學負當世之名。前後留守,皆名公好賢,莫不傾身禮接。王文康自西京召歸,謂公曰:「今來有例,合舉館職,當奉舉。」遂用王文康公薦,自西京留守推官召試。

范文正公以言事忤大臣,貶知饒州。先公一日遇司諫高若訥於余襄公家,若訥非短范公,以為宜貶。公歸,遂為書與之辯,且責若訥不能論列。若訥繳進其書,遂坐貶為夷陵令。既而余襄公、尹公洙亦連坐被貶。蔡公為《四賢詩》述其事,天下傳之。

先公既坐范公遠貶,數年,復得滑州職官。會范公復起,經略陝西,辟公掌箋奏,朝廷從之。時天下久無事,一旦西邊用兵,士之負材能者,皆欲因時有所施為,而范公以天下重名好賢下士,故士之樂從者眾。公獨嘆曰:「吾初論范公事,豈以為己利哉!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。」遂辭不往。其於進退不苟如此,以至致位二府,惟以忠義自得主知,未嘗有所因緣憑藉。

先公在館中,遇西邊用兵,天下多事,詣闕上書,為三策,以料賊情,及指陳天下利害甚眾。既而有詔,百官許上封章言事。公上疏言三弊五事,力陳當時之患。仁宗增諫官為四員,先公與蔡公襄、余襄公靖、今致政王尚書素同時遷用。是時陝西用兵已久,京東、西盜賊群起,內外多事。仁宗既進退大臣,遂欲改更闕失,方急於求治。公遇事感激,知無不言。范文正公、杜正獻公、今司徒韓魏公、富鄭公四人同時登用,公屢請召封訪問,責以所為。既而仁宗降手詔,出六條以責諸公,各亦有所陳述。公言諸公所陳,宜力主張,勿為群言所奪。而王文安公為三司使,有為無名詩中之者。公請嚴禁止之,以絕小人流言,搖動朝政之漸,敕出官爵購捕其人。時上欲改更朝政,小人不便,故造作語言動搖,及敕榜出,自此遂絕。是後,上遂下詔勸農桑,興學校,改更庶事之弊。

自范文正公之貶,先公與余襄公等坐黨人被逐,朋黨之說遂起,久而不能解,一時名士皆被目為黨人。公在諫院,為《朋黨論》以獻,群言遂息,大救當時之弊。時天下久安,上下失於因循,一旦陝西用兵,而群賊王倫、張海等所在皆起。先公請遣使者按察州縣,朝廷命諸路轉運使皆兼按察。公言轉運使苟非其人,則按察遂為空名,復條陳按察六事。於是兩府聚議,盡破常例,不次用人。(後來別因一札子中備言此事。)其後州縣多所升降,內外百職振舉。及杜待制杞為京西轉運使,與御史蔡稟同治賊事,公言杞可獨任,無用稟。杞果遂平諸盜,京西無事。

時張溫成方有寵,人莫敢言,因生皇女,染綾羅八千匹。先公上言,乞裁損其恩寵,及其親戚恩澤太頻可以減罷,極陳女寵驕恣以至禍敗之戒。

皇叔燕王薨,議者以國用不足,請待豐年而葬。先公乞減費而葬,以為不肯薄葬,留之以待侈葬,徒成王之惡名,使四夷聞天子皇叔薨,無錢出葬,遂輕中國。有旨,減節浮費而葬。

澧州柿木成文,有「太平之道」四字。先公上言:「今四海騷然,未見太平之象。」又曰:「太平之道者,其意可推。自古帝王致太平,皆有道,得道則太平,失道則危亂。今見其失,未見其得,願陛下憂勤萬務,漸期致理。其瑞木,乞不宣示於外。」

慶曆三年,御試進士,以《應天以實不以文》為賦題。公為擬試賦一道以進,指陳當世闕失言,言甚切至。

淮南轉運使呂紹寧,到任便進羨餘錢十萬。公乞拒而不受,以彰朝廷均恤外方,防禦刻剝。

前後所上章疏百餘,其間斥去奸邪,抑絕僥幸,以謂任人不可疑,節制不可不一,當推恩信以懷不服,其事往往施行。

先公以諫官除知制誥。故事:知制誥當先試。有旨更不召試,有國以來不試而受者惟楊文公、陳文惠公與公三人。公既典制誥,尤務敦大體。初作《勸農敕》,既出,天下翕然,人人傳誦,王言之體,遠復前古。

陝西兵役之後,河東困弊,糧草闕少。又有言者請廢麟州,或請移於合河津,或請廢五寨。朝廷命先公視其利害,及訪察一路官吏能否,擘劃經久利害,及計置糧草。公為四議,以較麟州利害,請移兵就食於河濱清塞堡,緩急不失應援,而平時可省饋運,麟州遂不廢。又建言忻、代、岢嵐、火山四州軍,沿邊有禁地棄而不耕,人戶私糴北界斛斗,入中以為邊儲,今若耕之,每年可得三二百萬石以實邊,朝廷從之。此兩事,至今大為河東之利。

自西事後,河東賦斂重而民貧,道路嗟怨。先公奏罷十事,以寬民力。(文字見《河東奏事》,謂乞罷和糴米、三司銀之類。)

先公自河東還,會保州兵叛,遂出為河北都轉運使,別得不下司札子云:「河北宜選有文武材識轉運使二員,密授經略之任,使其熟圖利害,豫為御備。」

保州既降,總管李昭亮私取叛兵妻女,通判馮博文等亦往往效之。先公發博文罪,置獄推劾,昭亮恐懼,立令送出。

自保州事後,河北兵驕,少不如意即謀結集,處處有之。上下務在姑息。先公屢乞主張將師每事鎮重,以遏士心,河北卒無事。

保州叛兵既降,其脅從者二千餘人,分隸河北諸州。富鄭公為宣撫使,恐其復生變,欲委諸州同日誅之。方作文書,會先公權知鎮府,遇富公於內黃,富公夜半屏人,密以告公。公曰:「禍莫大於殺降。昨保州叛卒,朝廷許以不死招之,今已戮之矣。此二千人本以脅從,故得不死,奈何一旦無辜就戮?且無朝旨,若諸郡不肯從命,事既參差,則必生事,是趣其為亂也。且某至鎮州,必不從命。」富鄭公遂止。

先公在河北,既被朝廷委任之重,悉力經營,凡一路官吏能否,山川地里,財產所出,兵糧器械,教閱陣法,一一別為圖籍,盡四路之事如在目前。或問公曰:「公以文章儒學名天下,而治此俗吏之事乎!」公曰:「吏之不職,吾所愧也。系民休戚,其敢忽乎?」奏置御河催綱司,通致糧運,以省入中之數。置都作院於磁、相二州,以省諸州兵器之費。既究見河北利害本末,乃一一條列,遍貽書於執政,將大為經畫。未盡行,而公罷去。

慶曆初,仁宗既復四諫之職,拔英俊賢能材德之士,並進於朝。公負天下之望而居其職,仁宗寵異之意獨絕眾人,嘗因奏事,論及當世人材,仁宗不覺謂公曰:「如歐陽某,何處得來!」公乃盡心悉力,思所補報,遇事不避,以至犯忤權貴,排擊奸佞,怨怒隨至,常欲大用而未果。是時中外多事,仁宗意以謂艱難之際,非公不足以辦事,故自諫官奉使河東,委以一路之利害。及保州事作,河北轉運使張р之得罪。公自河東還未數月,復出為河北轉運使,及陛辭之日,仁宗面諭曰:「不久當還,無為久居計。有事但言來,無以中外為限。」公對曰:「在京師所言,尚以風聞,或恐失實,況於在外?」仁宗曰:「有所聞,但言來,行與不行則在此。」及至河北,百事振舉,小人忌公,恐大用。而又杜、范、韓、富同時罷黜,小人匯進。公上疏,極言四人忠實可用而無過,辨明小人誣罔之言,請加任用。於是群小益懼,相與造為謗辭。及詔獄之起,窮究無狀,仁宗亦悟,止奪職知滁州。

南京素號要會,賓客往來無虛日,一失迎候,則議論蜂起。先公在南京,雖貴臣權要過者,待之如一。由是造為語言,達於朝廷。時陳丞相升之安撫京東。因令審察是非。陳公陰訪之民間,得俚語,謂公為照天蠟燭。遠而奏之,上方欲召用,而公丁太夫人憂。

先公初服除,還朝,惟除本官龍圖閣直學士,而無主判。入見日,仁宗惻然,怪公鬢髮之白,問公在外幾年,今年幾何,恩意甚至。公求補外,仁宗曰:「此中見人多矣。為小官時,則有肯盡言,名位已高,則多顧藉。如卿且未要去。」明日以責大臣,即以公判流內銓。是時小人忌公且進用,偽為公乞澄汰內臣札子,傳布中外。內臣人人切齒,判銓六日,楊永德以差船及引見胡宗堯事中公,出知同州。而外議紛紜,論救者眾。上亦開悟。適會劉公沆有札子,乞催宋公祁結絕《唐書》。上曰:「莫不須宋祁否?」劉公曰:「別未有人。」上曰:「歐陽某知同州,臣寮已有文字請留。」劉公曰:「乞自陛下宣諭。」明日朝辭,上殿。上曰:「休去同州,且修《唐書》。」既而曾魯公自翰林學士換侍讀學士、知鄭州,劉公奏歐陽某見未有主判處,乞替曾某會判三班院。上曰:「翰林學士有人未?」劉公曰:「見商量。」上曰:「歐陽某不止一好差遣,亦好一翰林學士,便可替曾某。」遂入翰林,為史官,判三班院。上嘗面問以唐學士院鈴索故事,將議臨幸,其於眷待之意甚厚。

先公在侍從八年,知無不言,屢建議,多見施行。自初還朝,唐公介與諸公方居言職,所言久之未見聽納。公上疏言人君拒諫之失,請採聽言者。其後上遂用諫官言,進退宰相。

時議者方以河患為意,陳恭公在相位,欲塞商胡,開橫壟,回大河於故道。先公上疏言其不可。未幾,恭公罷去,新宰相復用李仲昌議,欲開六塔,全回河流。公兩上疏爭之,不聽,河才成而決,濱、棣、德、博數千里大被其害。仲昌等議者流竄遠方,卒如公議。

至和二年,先公奉使契丹,契丹使其貴臣陳留郡王宗願、惕隱大王宗熙、北宰相蕭知足、尚父中書令晉王蕭孝友來押宴,曰:「此非常例,以卿名重。」宗願、宗熙,並契丹皇叔;北宰相,蕃官中最高者,尚父中書令晉王,是太皇太后弟。送伴使耶律元寧言:「自來不曾如此一並差近上親貴大臣押宴。」

嘉祐初,狄武襄公為樞密使。。狄自破蠻賊之後,方振威名。而是時仁宗不豫久之,初康復。而狄得士心,京師訛言●●。先公因水災言武臣典機密,得士心,而訛言可畏,非國之便,請且出之於外,以保全之。未久,狄終以流言不已,罷知陳州。

嘉祐中,復用賈魏公為樞密使。先公言其為人好為陰謀,陷害良士,小人朋附樂為其用,前任相位,累害善人,所以聞其再來,望風畏恐,乞早罷還之舊鎮。其命遂止。

先公在翰林,嘗草《春帖子詞》。一日,仁宗因閒行,舉首見御閣帖子,讀而愛之,問何人作,左右以公對。即悉取皇后、夫人諸閣中者閱之,見其篇篇有意,嘆曰:「舉筆不忘規諫,真侍從之臣也!」自是每學士院進入文書,必問何人當直,若公所作,必索文書自覽。(先公每述仁宗恩遇,多言此事,雲內官梁實為先公說。《春帖子詞》有云「陽進升君子,險消退小人。聖君南面治,布政法新春」,至今士大夫盡能誦之。及溫成皇后閣帖子云「聖君念舊憐遺族,常使無權保厥家」。)

仁宗嘉祐中,先公在翰林,富鄭公在中書,胡侍講在太學,包孝肅公為中丞。士大夫相語曰富公「真宰相」,呼先公字曰「真翰林」,學士胡先生「真先生」,包公「真中丞」,時人謂「四真」。

嘉祐二年,先公知貢舉。時學者為文以新奇相尚,文體大壞。(僻澀如「狼子豹孫,林林逐逐」之語,怪誕如「周公懲跡禹操奮鍤,傅說負版築,來築太平之基」之說。)公深革其弊,一時以怪僻知名在高等者,黜落幾盡。二蘇出於西川,人無知者,一旦拔在高等,榜出,士人紛然,驚怒怨謗。其後,稍稍信服。而五六年間,文格遂變而復古,公之力也。

先公知開封府,承包孝肅公之後。包公以威嚴為治,名震京師,而公為治循理,不事風採。或謂公曰:「前政威名震動都下,真得古京兆尹之風採。公未有動人者,奈何?」公曰:「人材性各有短長,豈可舍己所長,勉強其所短,以徇俗求譽?但當盡我所為,不能則止。」既而都下事無不治。

開封府既多近戚寵貴,干令犯禁,而復求以內降苟免。先公既受命,屢有其事,即上奏論列,乞今後求內降以免罪者更加本罪二等。內臣梁舉直私役官兵,付開封府取勘,既而內降放罪,凡三次內降,公終執而不行。

嘉祐三年閏十二月,京師大雪,民凍餒而死者十七八。明年上元,有司以常例張燈,先公奏請罷之。

故事,國史皆在史院;近制,皆進入內。自是每日曆成亦入內,而有司惟守空司。先公請錄本付外,遂如公言,今史院之有國史。自公請也。

先公在密院,與今侍中曾魯公,悉力振舉紀綱,革去宿弊,大考天下兵數,及三路屯戍多少,地里遠近,更為圖籍之法,邊防久闕屯守者大加搜補,數月之間,機務浸理。

台諫官唐公介、王公陶、范公師道、呂公景初,皆以言事被逐。先公言四人剛正敢言,蹤跡有本末,宜早賜牽復,其後四人遂復進用。

先公在侍從,因嘉趟災,凡再上疏請選立皇子,以固天下根本,言甚激切。及在政府,遂與諸公協定大議。而英宗力辭宗正之命,堅臥久之。諸公同議,不若遂正皇子之名,奏事仁宗前。顧問之際,公獨進曰:「宗室自來不領職事,今外人忽見有此除授,皆知陛下將以為子,不若遂正其名。蓋判宗正寺,降誥敕,得以不受。今立為皇子,只煩陛下命學士作一詔書告天下,事即定矣。」仁宗以為然,大計遂定。及英宗初年,未親政事,慈聖垂簾。危疑之際,公與諸公往來兩宮,鎮撫內外,而公之危言密議,忠力為多。以至英宗親御萬機,內外睦然。

先公天性勁正,不顧仇怨,雖以此屢被讒謗,至於貶逐,及居大位,毅然不少顧惜,尤務直道而行,橫身當事,不恤浮議。是時,今司徒韓魏公當國,每諸公聚議,事有未可,公未嘗不力爭,而韓公亦欣然忘懷,以此與公相知益深。或奏事上前,眾議未合,公亦往返折難,無所顧避。嘗一日獨對,英宗面諭公曰:「參政(英宗於先朝大臣,多不以名呼,而以官稱。)性直,不避眾怨,每見奏事與二相公有所異同,便相折難,其語更無回避。亦聞台諫論事,往往面折其短,若似奏事時語,可知人皆不喜也,宜少戒此。」而公又務抑絶僥倖,有以事干公者,或不可行,面為其人分別可否,曰「此事必不可行」。以此人多怨謗,而公安然未嘗少恤,嘗稱故相王沂公之言曰:「恩欲歸己,怨使誰當?」每亦曰:「貧賤常思富貴,必履危機,此古人之所嘆也。惟不思而得,既得不患失之者,其庶幾乎?」及濮園議起,非公所獨專,朝廷亦未有定議。而言者妄以非禮之說,指公為主議,公亦不與之較。其後小人彭思永、蔣之奇等造為無根之飛語,欲以危公。自人主而下,朝廷名臣巨公,天下有識之士,皆知因公亮直不隱,得怨于小人,故上連降手詔,詰問思永、之奇,二人引服誣罔,悉皆貶逐。

自嘉祐以後,朝廷務惜名器,而進人之路稍狹。先公屢建言,館閣育材之地,宜盛其選,以廣賢路。遂令兩府人各舉五人,其後中選者十人。

嘗因僧官闕人,內臣陳承禮以寶相院僧慶輔為請,內降從之。舊有著令:僧官必試而補。諸公相與執奏其事,先公進言曰:「補一僧官至為小事,但內降衝改著令,內臣干撓朝政,不可啟其端。且宦女近習,前世常患難於防制,乞絕之於漸。」英宗即欣然嘉納。

契丹降人韓皋謨者,自言太叔使來,言太叔謀取其國,乞中國出兵為應。二府會議其事,時有意主之者,將議從之。先公爭曰:「中國待夷狄,宜以信義為本,奈何欲助其叛亂?使事不成,得以為辭。」主議者大笑曰:「迂儒迂儒!」公力爭之不已,遂止。既而虜中太叔舉事不成而死。

初樞密使闕人,先公以次當拜。時英宗未親政事,二府密議,不以告公。一日待漏院中,公見二相耳語,知其所為,問曰:「得非密院闕人,而某當次補乎?」二公曰然。公曰:「此大不可。今天子不親政,而母後垂簾,事之得失,人皆謂吾輩為之耳。今如此,則是大臣二三人相補置耳,何以鎮服天下?」二公大然公言,遂止。及今致政張太師罷樞密使,英宗復用公,公力辭不拜。

京師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財用之類,皆無總數,中書一有行移,則下有司纂集。先公因暇日,盡以中書所當知者集為總目。一日上有所問,宰相以總目為對,公以祀假家居,上遣中貴人就中書閣子取而閱之。

先公平生連典大郡,務以鎮靜為本,不求聲譽。治存大體,而施設各有條理,綱目不亂。非盜賊大獄,不過終日。吏人不得留滯為奸。如揚州、南京、青州,皆大郡多事,公至數日,事十減五六,既久,官宇闃然。嘗曰:「以縱為寬,以略為簡,則事弛廢而民受弊。吾所謂寬者不為苛急,簡者去其繁碎爾。」故所至不見治跡,而民安其不擾。既去,至今追思不已,今滁、揚二州皆有生祠。而公天性仁恕,斷獄常務從寬,嘗云「漢法惟殺人者死,後世死刑多矣」。故凡死罪非已殺人而法可出入者,皆全活之,曰「此吾先君之志也」。其在河北一議,活二千人之命。及晚年在京東奏寬沙門島刑名,設法減其人數,賴以獲全者甚眾。(沙門島罪人,寨主舊敢專殺,故數不多而易制。馬默知登州,務全人命,舉察甚嚴,稍優恤罪人。罪人既多而又不畏本寨,漸恣橫難制,京東議者大患之。有司之意,多欲許令依舊一面處置。公以為朝廷既貸其命,豈可非理殺之,奏請將編敕州名合配沙門島而情稍輕者,只配遠惡州軍,見在島多年情輕者放遠,遂以無事,而人亦獲全。)

先公初有太原之命,令赴闕朝見。中外之望,皆謂朝廷方虛相位以待公。公六上章,堅辭不拜,而請知蔡州,天下莫不嘆公之高節。

先公在亳,年才六十一,已六上章乞致仕。而上方眷留,未聽。及在蔡,勤請益堅,遂如素志。公既氣貌康強,而年未及禮制,一旦勇退,近古數百年所未嘗有,天下士大夫仰望驚嘆。公雖退居於家,士論猶望以為輕重。

先公平生以直道見忌於群小,再被貶逐,而未嘗以介意。初在峽州,作至喜亭。及自河北,以小人無名之謗降知滁州,治州泉為幽谷泉,作亭於琅邪山,自號醉翁。及晚年,又自號六一居士,曰「吾《集古錄》一千卷,藏書一萬卷,有琴一張,有棋一局,而常置酒一壺,吾老於其間,是為六一」,自為傳以刻石。

先公平生於物少所嗜好,雖異物奇玩,不甚愛惜,獨好收蓄古文圖書,集三代以來金石銘刻為一千卷,以校正史傳百家訛繆之說為多。藏書一萬卷,雖至晚年,暇日惟讀書,未嘗釋卷。

先公平生著述:《易童子問》三卷,《詩本義》十四卷,《五代史》七十四卷,《居士集》五十卷,《歸榮集》一卷,《外制集》三卷,《內制集》八卷,《奏議集》十八卷,《四六集》七卷,《集古錄》跋尾十卷,雜著述十九卷,諸子集以為家書,總目八卷。其遺逸不錄者,尚數百篇,別為編集而未及成。又奉敕撰《唐書·紀》十卷、《志》五十卷、《表》十五卷。在館職日,與同時諸公共撰《崇文總目》、《祖宗故事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