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评·清高宗·评《偃虹堤记》
朝廷欲為大作以利民生,往往因之有二蠹。一者利蠹不顧民之利病,而惟上意之視,借以固寵加秩而不問其他。又或賴其金錢出納以為家肥上,所作無已,則其利亦無已。一者名蠹不考古今之宜,而棄天地之性,釣奇立異,以為己名。方自謂能為振古未有之事,而不知古人之所不為者之必不可以為。有是二蠹,則朝廷有利民之心,每轉為病民之事。逮其事之已成,則外黃徐子所為啜汁者眾,緣藤附蔦,實繁有徒,有一以為不然,則群起挫之,指為撓國。是民不見利而惟被其累,雖愁苦呻吟而終莫徹於上聽,久之而病民者深,遂以病國甚矣。夫三代以下,人才不振,匪特害民之事不可為,而利民之事亦難為也。孰能謀之審,慮之熟,不苟一時之譽,思為利於無窮,如滕子春之為者乎!范仲淹《岳陽樓記》曰:子京為巴陵郡,其明年,政通人和,百廢俱興。然則此所為偃虹堤者,殆亦其一事歟?士大夫為百姓立命,為國立業,本非為己身家。而然使有一絲毫名利之念淆其間,則源之不清,流千里而猶濁,汲者、飲者並受其禍。《易》曰:「井渫不食,為我心惻。可用汲,王明並受其福。」食之不渫,安足福哉?夫所為渫者,豈止不貪財賄之謂?夫耗帑肥家,似為最下矣,然計短跡污,人之所惡,易於發露,其害淺。希上旨以釣爵位,稍深矣,而無赫赫名,事不成,則主易悟,猶淺也。若夫假經術以文其奸,取令名以高其勢,若似乎所欲利者國與民,而非有他,雖撥本害枝,而千載而下,論其人猶將疑信參半者,是最大蠹也,王安石是已。安石未相,歐陽修亦嘗薦其可以為相矣。皋陶曰「在知人」,而禹曰「惟帝其難之」,聖人之言所以為萬世法鑒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