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賦
并序
陸士衡
臧榮緒晉書曰:機字士衡,吳郡人。祖遜,吳丞相。父抗,吳大司馬。機少襲領父兵,為牙門將軍。年二十而吳滅,退臨舊里,與弟雲勤學,積十一年。譽流京華,聲溢四表,被徵為太子洗馬,與弟雲俱入洛。司徒張華,素重其名,舊相識以文。華呈天才綺練,當時獨絕,新聲妙句,係蹤張、蔡。機妙解情理,心識文體,故作文賦。
余每觀才士之所作,竊有以得其用心。
作,謂作文也。用心,言士用心於文。莊子,堯曰:此吾所用心。
夫放言遣辭,良多變矣,
夫作文者,放其言,遣其理,多變,故非一體。
妍蚩好惡,可得而言。
文之好惡,可得而言論也。范曄後漢書,趙壹刺世疾邪曰:孰知辯其妍蚩。廣雅曰:妍,好也。說文曰:妍,慧也。釋名曰:蚩,癡也。聲類曰:蚩,騃也。然妍蚩亦好惡也。
每自屬文,尤見其情,
論衡曰:幽思屬文,著記美言。屬,綴也。杜預左氏傳曰:尤,甚也。士衡自言,每屬文,甚見為文之情。
恒患意不稱物,文不逮意,
爾雅曰:逮,及也。
蓋非知之難,能之難也。
尚書曰:非知之艱,行之惟艱。
故作文賦,以述先士之盛藻,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,
利害由好惡。孔安國尚書傳曰:藻,水草之有文者,故以喻文焉。
佗日殆可謂曲盡其妙。
言既作此文賦,佗日而觀之,近謂委曲盡文之妙理。論語,鯉曰:它日又獨立。趙岐孟子章句曰:它日,異日也。
至於操斧伐柯,雖取則不遠,
此喻見古人之法不遠。毛詩曰:伐柯伐柯,其則不遠。注:則,法也。伐柯必用其柯,大小長短近取法於柯,謂不遠也。
若夫隨手之變,良難以辭逮,
言作之難也。文之隨手變改,則不可以辭逮也。莊子,輪扁謂桓公曰:斲徐則甘而不固,疾則苦而不入,不疾不徐,得於手而應於心,口不能言也,有數存焉。
蓋所能言者,具於此云。
蓋所言文之體者,具此賦之言。
佇中區以玄覽,頤情志於典墳。
漢書音義,張晏曰:佇,久俟待也。中區,區中也。字書曰:玄,幽遠也。老子曰:滌除玄覽。河上公曰:心居玄冥之處,覽知萬物,故謂之玄覽。幽通賦曰:皓頤志而不傾。左氏傳,楚子曰:左史倚相能讀三墳、五典。
遵四時以歎逝,瞻萬物而思紛。
遵,循也,循四時而歎其逝往之事,攬視萬物盛衰而思慮紛紜也。淮南子曰:四時者,春生,夏長,秋收,冬藏。
悲落葉於勁秋,喜柔條於芳春,
秋暮衰落故悲,春條敷暢故喜也。淮南子曰:木葉落,長年悲。
心懍懍以懷霜,志眇眇而臨雲。
懍懍,危懼貌。眇眇,高遠貌。懷霜、臨雲,言高潔也。說文曰:懍懍,寒也。孔融薦禰衡表曰:志懷霜雪。舞賦曰:氣若浮雲,志若秋霜。
詠世德之駿烈,誦先人之清芬。
言歌詠世有俊德者之盛業。先民,謂先世之人,有清美芬芳之德而誦勉。毛詩曰:王配于京,世德作求。又曰:在昔先民有作。
遊文章之林府,嘉麗藻之彬彬。
論語曰:文質彬彬,然後君子。孔安國注曰:彬彬,文質見半之貌。
慨投篇而援筆,聊宣之乎斯文。
韓詩外傳曰:孫叔敖治楚三年而國霸,楚史援筆而書之於策。尚書中候曰:玄龜負圖出洛,周公援筆以寫也。
其始也,皆收視反聽,耽思傍訊,
收視反聽,言不視聽也。耽思傍訊,靜思而求之也。毛萇詩傳曰:耽樂之久。廣雅曰:訊,問也。
精騖八極,心遊萬仞。
精,神爽也。八極、萬仞,言高遠也。淮南子曰:八絃之外,乃有八極。包咸論語注曰:七尺曰仞。
其致也,情曈曨而彌鮮,物昭晰而互進。
爾雅曰:致,至也。埤蒼曰:曈曨,欲明也。說文曰:昭晰,明也。
傾群言之瀝液,漱六藝之芳潤。
楊子法言曰:或問群言之長,曰群言之長,德言也。宋衷曰:群,非一也。周禮曰:六藝,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也。
浮天淵以安流,濯下泉而潛浸。
言思慮之至,無處不至。故上至天淵於安流之中,下至下泉於潛浸之所。劇秦美新曰:盈塞天淵之間。楚辭曰:使江水兮安流。毛詩曰:洌彼下泉,浸彼苞稂。
於是沈辭怫悅,若遊魚銜鉤,而出重淵之深;
怫悅,難出之貌。
浮藻聯翩,若翰鳥纓繳,而墜曾雲之峻。
聯翩,將墜貌。王弼周易注曰:翰,高飛也。說文曰:繳,生絲縷也,謂縷繫矰矢而以弋射。
收百世之闕文,採千載之遺韻。
論語,子曰:吾猶及史之闕文。
謝朝華於已披,啟夕秀於未振。
華、秀,以喻文也。已披,言已用也。
觀古今於須臾,撫四海於一瞬。
高唐賦曰:須臾之間。司馬遷曰:卒卒無須臾之間。莊子,老聃曰:俛仰之間,再撫四海之外。呂氏春秋曰:萬世猶一瞬。說文曰:開闔,目數搖也。尸閏切。
然後選義按部,考辭就班。
小雅曰:班,次也。
抱暑者咸叩,懷響者畢彈。
言皆擊擊而用。
或因枝以振葉,或沿波而討源。
孔安國尚書傳曰:順流而下曰沿。源,水本也。
或本隱以之顯,或求易而得難。
言或本之於隱而遂之顯,或求之於易而便得難。之或為未,非也。
或虎變而獸擾,或龍見而鳥瀾。
周易曰:大人虎變,其文炳也。言文之來,若龍之見煙雲之上,如鳥之在波瀾之中。應劭曰:擾,馴也。莊子曰:君子尸居而龍見。大波曰瀾。
或妥帖而易施,或岨峿而不安。
妥帖,易施貌。公羊傳曰:帖,服也。廣雅曰:帖,靜也。王逸楚辭序曰:義多乖異,事不妥帖。岨峿,不安貌。楚辭曰:圜鑿而方枘兮,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。妥,他果切。帖,吐協切。岨,助舉切。峿,魚呂切。
罊澄心以凝思,眇衆慮而為言。
周易曰: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
籠天地於形內,挫萬物於筆端。
淮南子曰:太一者,牢籠天地也。說文曰:挫,折也。韓詩外傳曰:辟文士之筆端,辟武士之鋒端,辟辯士之舌端。
始躑躅於燥吻,終流離於濡翰。
廣雅曰:躑躅,跢跦也。鄭玄毛詩箋云:志往謂踟躕也。蹢與躑同,跢跦與踟跦同。蒼頡篇曰:吻,脣兩邊也,莫粉切。字林曰:吻,口邊。流離,津液流貌。劉公幹詩曰:敘意於濡翰。毛萇詩傳曰:濡,漬也。濡,如娛切。漢書音義,韋昭曰:翰,筆也,協韻,音寒。
理扶質以立幹,文垂條而結繁。
言文之體必須以理為本。垂條,以樹喻也。廣雅曰:幹,本也。鄭玄禮記注曰:繁,盛也。
信情貌之不差,故每變而在顏。
楚辭曰:情與貌其不變。
思涉樂其必笑,方言哀而已歎。或操觚以率爾,或含毫而邈然。
觚,木之方者,古人用之以書,猶今之簡也。史由急就章曰:急就奇觚。觚,木簡也。論語先進篇,子路帥爾而對。毫,謂筆毫也。王逸楚辭注曰:銳毛為毫也。毛詩曰:聽我藐藐。毛萇曰:藐藐然不入。
伊茲事之可樂,固聖賢之所欽。
茲事,謂文也。左氏傳,仲尼曰:志有之,言足以志,文足以言,不言誰知其志,言而不文,行之不遠。
課虛無以責有,叩寂寞而求音。
春秋說題辭曰:虛生有形。淮南子曰:寂寞,音之主也。
函綿邈於尺素,吐滂沛乎寸心。
毛萇詩傳曰:函,含也。古詩曰:中有尺素書。列子,文摯謂叔龍曰:吾見子之心矣,方寸之地虛矣。
言恢之而彌廣,思按之而逾深。
杜預左氏傳注曰:恢,大也。按,抑按也。言思慮一發,愈深恢大。
播芳蕤之馥馥,發青條之森森。
說文曰:蕤,草木華垂貌。纂要曰:草木華曰蕤。字林曰:森,多木長貌。以喻文采若芳蕤之香馥,青條之森盛也。
粲風飛而猋豎,鬱雲起乎翰林。
爾雅曰:𩖬颻謂之猋。長楊賦曰:翰林以為主人。
體有萬殊,物無一量。
文章之體有萬變之殊,中衆物之形,無一定之量也。淮南子曰:斟酌萬殊。
紛紜揮霍,形難為狀。
紛紜,亂貌。揮霍,疾貌。西京賦曰:跳丸劍之揮霍。
辭程才以效伎,意司契而為匠。
衆辭俱湊,若程才效伎,取捨由意,類司契為匠。老子曰:有德司契。論衡曰:能雕琢文書謂之史匠也。
在有無而僶俛,當淺深而不讓。
毛詩曰:何有何無,僶俛求之。俛僶,由勉強也。論語,子曰:當仁不讓於師。
雖離方而遯員,期窮形而盡相。
方圓,謂規矩也。言文章在有方圓規矩也。
故夫夸目者尚奢,愜心者貴當。
其事既殊,為文亦異。故欲夸目者為文尚奢,欲快心者為文貴當。愜,猶快也,起頰切。
言窮者無隘,論達者唯曠。
言其窮賤者,立說無非湫隘;其論通達者,發言唯存放曠。
詩緣情而綺靡,賦體物而瀏亮。
詩以言志,故曰緣情;賦以陳事,故曰體物。綺靡,精妙之言。瀏亮,清明之稱。漢書,甘泉賦曰:瀏,清也。字林曰:清瀏,流也。
碑披文以相質,誄纏綿而悽愴。
碑以敘德,故文質相半;誄以陳哀,故纏綿悽慘。
銘博約而溫潤,箴頓挫而清壯。
博約,謂事博文約也。銘以題勒示後,故博約溫潤;箴以譏刺得失,故頓挫清壯。
頌優遊以彬蔚,論精微而朗暢。
頌以褒述功美,以辭為主,故優遊彬蔚。論以評議臧否,以當為宗,故精微朗暢。彬蔚,已見上文。漢書音義曰:暢,通也。
奏平徹以閑雅,說煒曄而譎誑。
奏以陳情敘事,故平徹閑雅;說以感動為先,故煒曄譎誑。
雖區分之在茲,亦禁邪而制放。要辭達而理舉,故無取乎冗長。
論語,子曰:辭達而已矣。文穎漢書注曰:冗,散也,如勇切。言文章體要,在辭達而理舉也。
其為物也多姿,其為體也屢遷。
萬物萬形,故曰多姿。文非一則,故曰屢遷。琴賦曰:既豐贍以多姿。周易曰:為道也屢遷。
其會意也尚巧,其遣言也貴妍。暨音聲之迭代,若五色之相宣。
言音聲迭代而成文章,若五色相宣而為繡也。爾雅曰:暨,及也。又曰:迭,更也。論衡曰:學士文章,其猶絲帛之有五色之功。杜預左氏傳注曰:宣,明也。
雖逝止之無常,固崎錡而難便。
言雖逝止無常,唯情所適,以其體多變,固崎錡難便也。逝止,由去留也。崎錡,不安貌。楚辭曰:嶔岑崎錡。崎,音綺。錡,音蟻。
苟達變而識次,猶開流以納泉。
言其易也。
如失機而後會,恒操末以續顛。
言失次也。
謬玄黃之袟敘,故淟涊而不鮮。
言音韻失宜類繡之玄黃謬敘,故淟涊垢濁而不鮮明也。禮記曰:朱綠之,玄黃之,以為黼黻文章。楚辭曰:切淟涊之流俗。王逸曰:淟涊,垢濁也。
或仰逼於先條,或俯侵於後章。
廣雅曰:條,科條也。凡為文之體,先後皆須意別,不能者則有此累。
或辭害而理比,或言順而義妨。
周易曰:比,輔也。說文曰:妨,害也。
離之則雙美,合之則兩傷。考殿最於錙銖,定去留於毫芒。
漢書音義,項岱曰:殿,負也。最,善也。韋昭曰:第一為最,極下曰殿。又曰:下功曰殿,上功曰最。鄭玄禮記注曰:八兩為錙。漢書曰:黃鍾之一籥,容千二百黍,重十二銖,然百黍重一銖也。應劭漢書注曰:十黍為一絫,十絫為一銖。賓戲曰:銳思毫芒之內。音義曰:芒,稻芒。毫,兔毫。
苟銓衡之所裁,固應繩其必當。
言銓衡所裁,苟有輕重,雖應繩墨,須必除之。聲類,蒼頡篇曰:銓,稱也。曰銓,所以稱物也,七全切。漢書曰:衡,平也,平輕重也。尚書曰:惟木從繩則正。莊子曰:匠石治木,直者應繩。
或文繁理富,而意不指適。極無兩致,盡不可益。
言其理既極,而無兩致;其言又盡,而不可益。
立片言而居要,乃一篇之警策。
以文喻馬也。言馬因警策而彌駿,以喻文資片言而益明也。夫駕之法,以策駕乘,今以一言之好,最於衆辭,若策驅馳,故云警策。論語,子曰:片言可以折獄。左氏傳,繞朝贈士會以馬策。曹子建應詔詩曰:僕夫警策。鄭玄周禮注曰:警,敕戒也。
雖衆辭之有條,必待茲而效績。
必待警策之言,以效其功也。家語,公父文伯之母曰:男女效績,愆則有辟。
亮功多而累寡,故取足而不易。
言其功既多為累,蓋寡故以取足而不改易其文。
或藻思綺合,清麗千眠。
說文曰:謂文藻思如綺會。千眠,光色盛貌。
炳若縟繡,悽若繁絃。
說文曰:縟、繁,彩色也。又繡,五色彩備也。蔡邕琴賦曰:繁絃既抑,雅音復揚。
必所擬之不殊,乃闇合乎曩篇。
言所擬不異,闇合昔之曩篇。爾雅曰:曩,久也,謂久舊也。
雖杼軸於予懷,怵佗人之我先。
杼軸,以織喻也。雖出自己情,懼佗人先己也。毛詩曰:杼軸其空。
苟傷廉而愆義,亦雖愛而必捐。
言他人言我雖愛之,必須去之也。王逸楚辭注曰:不受曰廉。說文曰:捐,棄也。
或苕發穎豎,離衆絕致。
苕,草之苕也。言作文利害,理難俱美,或有一句同乎苕發穎豎,離於衆辭,絕於致思也。毛詩傳曰:苕,陵苕也。孫卿子曰:蒙鳩為巢,繫之葦苕。小雅曰:禾穗謂之穎。
形不可逐,響難為係。
言方之於影而形不可逐,譬之於聲而響難係也。鶡冠子曰:影之隨形,響之應聲。
塊孤立而特峙,非常音之所緯。
文之綺麗,若經緯相成,一句既佳,塊然立而特峙,非常音所能緯也。
心牢落而無偶,意徘徊而不能揥。
牢落,猶遼落也。言思心牢落,而無偶揥之意,徘徊而未能也。蔡邕瞽師賦曰:時牢落以失次,咢𦀘蹇而陽絕。說文曰:揥,取也,他狄切。協韻他帝切,或為禘。禘,猶去也。
石韞玉而山輝,水懷珠而川媚。
雖無佳偶,因而留之,譬若水石之藏珠玉,山川為之輝媚也。尸子曰:水中折者有玉,圓折者有珠。孫卿子曰:玉在山而木潤,淵生珠而岸不枯。高氏注:玉,陽中之陰,故能潤澤草;珠,陰中之陽,有明故岸不枯。廣雅曰:韞,襄也。
彼榛楛之勿翦,亦蒙榮於集翠。
榛楛,喻庸音也。以珠玉之句既存,故榛楛之辭亦美。毛詩曰:榛楛濟濟。郭璞山海經注曰:榛,小栗。楛,木可以為箭。
綴下里於白雪,吾亦濟夫所偉。
言以此庸音而偶彼嘉句,譬以下里鄙曲綴於白雪之高唱,吾雖知美惡不倫,然且以益夫所偉也。宋玉對楚王問曰:客有歌於郢中者,其始曰下里。宋玉笛賦曰:師曠為白雪之曲。淮南子曰:師曠奏白雪,而神禽下降。白雪,五十絃瑟樂曲名。下里,俗之謠歌。說文曰:偉,猶奇也,協韻,禹貴切。
或託言於短韻,對窮跡而孤興。
短韻,小文也。言文小而事寡,故曰窮跡;跡窮而無偶,故曰孤興。
俯寂寞而無友,仰寥廓而莫承。
言事寡而無偶,俯求之則寂寞而無友,仰應之則寥廓而無所承。
譬偏絃之獨張,含清唱而靡應。
言累句以成文,猶衆絃之成曲。今短韻孤起,譬偏絃之獨張;絃之獨張,含清唱而無應。韻之孤起,蘊麗則而莫承也。毛萇詩傳曰:靡,無也。應,於興切。
或寄辭於瘁音,徒靡言而弗華。
瘁音,謂惡辭也。靡,美也,言空美而不光華也。班固漢書贊曰:纖微憔悴之音作,而民思憂。薛君韓詩章句曰:靡,好也。
混妍蚩而成體,累良質而為瑕。
妍謂言靡,蚩謂瘁音,既混妍蚩共為一體,翻累良質而為瑕也。禮記曰:玉,瑕不掩瑜。鄭玄曰:瑕,玉之病也,胡加切。
象下管之偏疾,故雖應而不和。
言其音既瘁,其言徒靡,類乎下管,其聲偏疾,升歌與之間奏,雖復相應而不和諧。杜預左氏傳注曰:象,類也。禮記曰:升歌清廟,下管象武。王肅家語注曰:下管,堂下吹管,象武舞也。
或遺理以存異,徒尋虛以逐微。言寡情而鮮愛,辭浮漂而不歸。
漂,猶流也。不歸,謂不歸於實。
猶絃么而徽急,故雖和而不悲。
說文曰:么,小也,於遙切。淮南子曰:鄒忌一徽琴,而威王終夕悲。許慎注曰:鼓琴循絃謂之徽,悲雅俱有,所以成樂,直雅而無悲則不成。
或奔放以諧合,務嘈囋而妖冶。
埤蒼曰:嘈啈,聲貌,啈與囋及囐同,才曷切。
徒悅目而偶俗,固高聲而曲下。
言聲雖高而曲下。張衡舞賦曰:既娛心以悅目。廣雅曰:耦,諧也,耦與偶古字通。
寤防露與桑間,又雖悲而不雅。
防露,未詳。一曰:謝靈運山居賦曰:楚客放而防露作。注曰:楚人放逐,東方朔感江潭而作七諫。然靈運有七諫,有防露之言,遂以七諫為防露也。禮記曰:桑間濮上之音,亡國之音也。鄭玄曰:濮水之上地有桑間,先亡國之音於此水上。
或清虛以婉約,每除煩而去濫。
左氏傳,君子曰:臣除煩而去惑。
闕大羹之遺味,同朱絃之清汜。雖一唱而三歎,固既雅而不豔。
言作文之體,必須文質相半,雅豔相資。今文少而質多,故既雅而不豔,比之大羹而闕其餘味,方之古樂而同清汜,言質之甚也。餘味,謂樂羹皆古,不能備其五聲五味,故曰有餘也。禮記曰:清廟之瑟,朱絃而疏越,一唱而三歎,有遺音者矣。大饗之禮,尚玄酒而俎腥魚,大羹不和,有遺味者矣。鄭玄曰:朱絃,練朱絃也,練則聲濁。越瑟底孔畫疏之,使聲遲。唱,發歌句者。三歎,三人從而歎之。大羹,肉湆不調以鹽菜也。遺,猶餘也。然大羹之有餘味,以為古矣,而又闕之,甚甚之辭也。
若夫豐約之裁,俯仰之形。
廣雅曰:約,儉也。
因宜適變,曲有微情。
毛萇詩傳曰:適,之也。楚辭曰:結微情以陳辭。說文曰:微,妙也。
或言拙而喻巧,或理朴而辭輕。或襲故而彌新,或沿濁而更清。
孔安國尚書傳曰:襲,因也。禮記曰:明王以相沿。鄭玄曰:沿,猶因述也。
或覽之而必察,或研之而後精。譬猶舞者赴節以投袂,歌者應絃而遣聲。
王粲七釋曰:邪睨鼓下,亢音赴節。左氏傳曰:投袂而起。杜預曰:投,振也。
是蓋輪扁所不得言,故亦非華說之所能精。
莊子曰:桓公讀書於堂上,輪扁斲輪於堂下,釋椎鑿而上問桓公: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也?公曰:聖之言。曰:聖人在乎?公曰:死矣。輪扁曰:然則君之所讀者,聖人之糟魄耳。公曰:寡人讀書,輪人安得議乎!有說則可,無說則死。輪扁曰:臣也,以臣之事觀之,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矣,疾則苦而不入矣,不徐不疾,得於手而應於心,口不能言也,有數存焉。於其間,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,是以行年七十,而老斲輪。郭子玄云:言物各有性效,學之無益也。李⿰⿱𠂤止頁曰:齊桓公也。扁,音篇,又扶緬切。斲,丁角切。謂斲輪之人,扁其名也。魄,音普莫切。李⿰⿱𠂤止頁曰:酒滓曰糟。司馬彪曰:爛食曰魄。甘,緩也。苦,急也。李曰:數,術也。王充論衡曰:虛談竟於華葉之言,無根之深,安危之際,文人不與,徒能華說之效也。
普辭條與文律,良余膺之所服。
尚書,帝曰:律和聲。孔安國曰:律,六律也。禮記,子曰:回得一善,則拳拳服膺不失之。
練世情之常尤,識前脩之所淑。
纏子,董無心曰:罕得事君子,不識世情尤非也。楚辭曰:蹇吾法夫前脩,非時俗之所服。淑,善也。
雖濬發於巧心,或受㰞於拙目。
言文之難不能無累,雖復巧心濬發,或於拙目受蚩。㰞,笑也,㰞與蚩同。
彼瓊敷與玉藻,若中原之有菽。
瓊敷、玉藻,以喻文也。毛詩曰:中原有菽,庶人采之。毛萇曰:中原,原中也。菽,藿也。力采者得之。
同橐籥之罔窮,與天地乎並育。
老子曰: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?虛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河上公曰:橐籥,中空虛,故能育聲氣也。王弼曰:橐,排橐。籥,樂器。按:橐,冶鑄者用以吹火使炎熾。說文曰:橐,囊也,音託。籥,音藥。
雖紛藹於此世,嗟不盈於予掬。
毛詩曰:終朝采綠,不盈一掬。毛萇曰:綠,王蒭。兩手曰掬。
患挈缾之屢空,病昌言之難屬。
挈瓶,喻小智之人,以注在上。何休曰:提,猶挈也。左氏傳曰:雖有挈瓶之智,守不假器。論語曰:回也屢空。尚書,帝曰:禹亦昌言。孔安國曰:昌,當也。王逸楚辭注曰:屬,續也。
故踸踔於短垣,放庸音以足曲。
廣雅曰:踸踔,無常也。今人以不定為踸踔,不定亦無常也。莊子曰:夔謂蚿曰:吾以一足踸踔而行,爾無如矣。謂腳長短也。踸,敕甚切。踔,敕角切。國語曰:有短垣,君不踰。爾雅曰:庸,常也。
恒遺恨以終篇,豈懷盈而自足。
言才恒不足也。答賓戲曰:孔終篇於西狩。
懼蒙塵於叩缶,顧取笑乎鳴玉。
缶,瓦器而不鳴,更蒙之以塵,故取笑乎玉之鳴聲也。文子曰:蒙塵而欲無昧,不可得也。李斯上書曰:擊甕叩缶。
若夫應感之會,通塞之紀。
紀,綱紀也。周易曰:不出戶庭知通塞也。
來不可遏,去不可止。
莊子曰:其來不可卻,其去不可止。毛詩傳曰:遏,止也。孔安國曰:遏,絕。
藏若景滅,行猶響起。
枚乘上書曰:景滅跡絕。王命論曰:趣時如響起。
方天機之駿利,夫何紛而不理。
莊子,蚿曰:今予動吾天機。司馬彪曰:天機,自然也。又大宗師曰:其耆欲深者,其天機淺也。劉障曰:言天機者,言萬物轉動,各有天性,任之自然,不知所由然也。
思風發於胸臆,言泉流於脣齒。
論衡曰:吾言潏淈而泉出。
紛威蕤以馺遝,唯毫素之所擬。
威蕤,盛貌。馺遝,多貌。封禪書曰:紛綸萎蕤。毫,筆也。纂文曰:書縑曰素。楊雄書曰:齎紬素四尺。
文徽徽以溢目,音泠泠而盈耳。
延篤仁孝論曰:煥乎爛兮,其溢目也。論語曰:洋洋乎盈耳哉。
及其六情底滯,志往神留。
春秋演孔圖曰:詩含五際六情,絕於申。宋均曰:申,申公也。仲長子昌言曰:喜怒哀樂好惡,謂之六情。國語曰:夫人氣縱則底,底則滯。韋昭曰:底,著也。滯,廢也。
兀若枯木,豁若涸流。
莊子曰:形固可使如枯木,心固可使如死灰。郭象注莊子曰:遺身而自得,雖掞然而不持,坐忘行忘而為之,故行若曳枯木,止若聚死灰,是以云其神凝也。向秀曰:死灰、枯木,取其寂漠無情耳。爾雅曰:涸,竭也。國語,泉涸而成梁。涸,水盡也。
攬營魂以探賾,頓精爽於自求。
自求於文也。楚辭曰:營魂而升遐。周易曰:探賾索隱,鉤深致遠。左氏傳,樂祁曰:心之精爽,是謂魂魄。孟子曰:使自求之。
理翳翳而愈伏,思乙乙其若抽。
方言曰:翳,奄也。乙,抽也。乙,難出之貌。說文曰:陰氣尚強,其出乙乙然。乙,音軋。新論曰:桓譚嘗欲從子雲學賦,子雲曰:能讀千賦,則善為之矣。譚慕子雲之文,嘗精思於小賦,立感發病,彌日瘳。子雲說成帝祠甘泉,詔雄作賦,思精苦,困倦小臥,夢五藏出外,以手收而內之。及覺,病喘悸少氣。士衡與弟書曰:思苦生疾。
是以或竭情而多悔,或率意而寡尤。
左氏傳,趙武曰:范會言於晉國,竭情無私。淮南子曰:人輕小害,至於多悔。論語,子曰:言寡尤,行寡悔。包曰:尤,過也。
雖茲物之在我,非余力之所戮。
物,事也。戮,并也。言文之不來,非予力之所并。國語曰:戮力一心。賈逵曰:戮力,併力也。
故時撫空懷而自惋,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。
開,謂天機駿利。塞,謂六情底滯。
伊茲文之為用,固衆理之所因。恢萬里而無閡,通億載而為津。
言文能廓萬里而無閡,假令億載而今為津。法言曰:著古昔之昏昏,傳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。軌曰:昏昏,目所不見;忞忞,心所不了。小雅曰:閡,限也。
俯貽則於來葉,仰觀象乎古人。
葉,世也。幽通賦曰:終保己而貽則。尚書曰:予恐來世。又曰:予欲觀古人之象。
濟文武於將墜,宣風聲於不泯。
論語,子貢曰:文武之道,未墜於地。尚書畢命曰:彰善癉惡,樹之風聲。毛詩曰:靡國不泯。毛萇曰:泯,滅也。爾雅曰:泯,盡也。
塗無遠而不彌,理無微而弗綸。
法言曰:彌綸天地之事,記久明遠者莫如書。周易曰:易與天地準,故能彌綸天地之道。王肅曰:彌綸,纏裹也。
配霑潤於雲雨,象變化乎鬼神。
論衡曰:山大者雲多,太山不崇朝,辨雨天下。然則賢聖有雲雨之智,彼其吐文萬牒以上。賈子曰:神者,變化而無所不為也。
被金石而德廣,流管絃而日新。
金,鍾鼎也。石,碑碣也。言文之善者,可被之金石,施之樂章。禮記曰:金石絲竹,樂之器也。漢書曰:聖王已沒,鍾鼓管絃之聲未衰。吳越春秋,樂師謂越王曰:君王德可刻之於金石,聲可託之於管絃。毛詩曰:漢廣,德廣所及也。周易曰:日新之謂盛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