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東阿王書
吳季重
質白:信到,奉所惠貺。發函伸紙,是何文采之巨麗,而慰喻之綢繆乎!夫登東嶽者,然後知眾山之邐迤也;奉至尊者,然後知百里之卑微也。
法言曰:觀書者譬如觀山,升東嶽而知眾山之邐迤也,況介丘乎?下句蓋季重自況也。
自旋之初,伏念五六日,至于旬時,
尚書曰:要囚服,念五六日至于旬時。
精散思越,惘若有失。非敢羨寵光之休,慕猗頓之富。
毛詩曰:既見君子,為龍為光。毛萇曰:龍,寵也。孔叢子,子產問子順曰:臣匱於財,聞猗頓善殖貨,欲學之。然先生同國也,當知其術,願以告我。答曰:然,我知之。猗頓,魯之窮士也,耕則常飢,桑則常寒,聞朱公富,往之問術焉。朱公告之曰:子欲速富,當畜五牸。於是乃適河,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。十年之間,其滋息不可計,貲擬王公,馳名天下。以興富於猗氏,故曰猗頓。
誠以身賤犬馬,德輕鴻毛,
戰國策,魯連說張相國曰:鴻毛之輕也,而不能自舉。
至乃歷玄闕,排金門,升玉堂,
三輔舊事曰:未央宮北有玄武闕。解嘲曰:歷金門,上玉堂有日矣。
伏虛檻於前殿,臨曲池而行觴。
楚辭曰:坐堂伏檻臨曲池。
既威儀虧替,言辭漏渫
思列反,
雖恃平原養士之懿,愧無毛遂燿穎之才。
史記曰:秦之圍邯鄲,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。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士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。得十九人,餘無可取者。毛遂自讚於平原君,平原君曰:夫賢士之處俗,譬若錐之處囊中,其末立見。今在左右,未有所稱誦,是先生無所有也。毛遂曰:臣今日請處囊中耳。使遂早得處囊中,乃穎脫而出,非特其末見而已。
深蒙薛公折節之禮,而無馮諼
火爰切
三窟之效。
漢書曰:淮南王折節下士。戰國策曰:齊人有馮諼者,貧乏不能自存,使人屬孟嘗君,願寄食門下。孟嘗君曰:諾。孟嘗問門下諸客:誰習會計,能為文收債於薛者乎?馮諼曰:能。於是約車促裝,單衣載契而辭,問曰:收債畢,何市而反?孟嘗君曰:視吾家所寡有者。驅而之薛,矯命以債賜諸人,因燒其券,人稱萬歲。長驅到齊,孟嘗君見之曰:何市而反?曰:竊計君家所無不有,所乏者義爾,為君市義。孟嘗不悅。後有毀孟嘗君於湣王,孟嘗君就國于薛。未至百里,老幼迎於道中。孟嘗君顧馮諼曰:先生為文市義,乃今見矣。馮諼曰:狡兔有三窟,免其死耳。今君有一,未得高枕而臥也。請為君復鑿二窟。孟嘗君乃與車五十乘,金五百斤,西遊於梁。梁惠王聘孟嘗君。齊王聞之,君臣恐懼,使太傅謝孟嘗君曰:願君顧先王之宗廟,姑反國統民。馮諼謂孟嘗君,請先王之祭器,立宗廟於薛。廟成,還謂孟嘗君曰:三窟已就,請君高枕為樂矣。
屢獲信陵虛左之德,又無侯生可述之美。
史記曰:魏公子置酒大會賓客,公子從車騎,虛左,自迎夷門侯生。侯生攝衣冠,直載公子上坐,不讓,欲以觀公子,公子執轡愈恭。侯生謂公子曰: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!市人皆以嬴為小人,而以公子為長者,能下士也。
凡此數者,乃質之所以憤積於胸臆,懷眷而悁邑者也。
若追前宴,謂之未究,傾海為酒,并山為肴,伐竹雲夢,斬梓泗濱,然後極雅意,盡歡情,信公子之壯觀,非鄙人之所庶幾也。
封禪書曰:天下之壯觀。周易曰:顏氏之子,其殆庶幾乎!
若質之志,實在所天。
左氏傳,箴尹克黃曰:君,天也。
思投印釋黻,朝夕侍坐,鑽仲父之遺訓,覽老氏之要言,
仲父,仲尼也。老氏,老子也。
對清酤而不酌,抑嘉肴而不享,
毛詩曰:既載清酤。又曰:嘉肴脾臄。
使西施出帷,嫫母侍側,
越絕書曰:越王乃飾美女西施,使大夫種獻之於吳王。楚辭曰:西施婉而不得見兮,嫫母勃屑而日侍。王逸曰:嫫母,醜女也。
斯盛德之所蹈,明哲之所保也。
周易曰:日新之謂盛德。毛詩曰: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
若乃近者之觀,實盪鄙心。秦箏發徽,二八迭奏。
楚辭曰:挾秦箏而彈徽。又曰:二八齊容起鄭舞。
塤簫激於華屋,靈鼓動於座右。
舞賦曰:燿華屋而竪洞房。周禮曰:靈鼓,靈浅也。
耳嘈嘈於無聞,情踊躍於鞍馬。謂可北懾肅慎,使貢其楛矢;南震百越,使獻其白雉;
家語曰:孔子之陳,陳惠公賓之。有隼集庭而死,楛矢貫之。惠公使使如孔子之館問之,孔子曰:昔武王克商,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,其長尺有咫,故銘其楛曰肅慎氏貢矢。以分太姬,配虞胡公而封諸陳。王肅曰:肅慎,北夷國名也。楛,木名也。砮箭鏃也。太公金匱曰:武王伐殷,四夷聞,各以來貢。越裳獻白雉,重譯而至。
又況權備,夫何足視乎!
還治諷采所著,觀省英瑋,實賦頌之宗,作者之師也。
漢書曰:司馬相如蔚為辭宗,賦頌之首。
眾賢所述,亦各有志。昔趙武過
平聲
鄭,七子賦詩,春秋載列,以為美談。
左氏傳曰:趙武與諸侯大夫會,過鄭,鄭伯享趙孟於垂隴,七子從。趙孟曰:七子從君,以寵武也,請皆賦詩以卒君貺,武亦以觀七子之志。子展賦草蟲,伯有賦鶉之奔奔,子西賦黍苗之四章,子產賦隰桑,子大叔賦野有蔓草,叔段賦蟋蟀,公孫段賦桑扈。
質小人也,無以承命。又所答貺,辭醜義陋,申之再三,赧然汗下。
尚書曰:至于再,至于三。小雅曰:面慚曰赧。
此邦之人,閑習辭賦,三事大夫,莫不諷誦,何但小吏之有乎!
毛詩曰:三事大夫,莫肯夙夜。
重惠苦言,訓以政事,
史記,衛鞅曰:苦言,藥也;甘言,疾也。
惻隱之恩,形乎文墨。
謝承後漢書曰:甄豐惻隱之恩,發於自然。
墨子迴車,而質四年,雖無德與民,式歌且舞。
淮南子曰:曾子至孝,不過勝母里;墨子非樂,不入朝歌。鄒陽上書曰:里名勝母,曾子不入;邑號朝歌,墨子迴車。毛詩曰:雖無德與女,式歌且舞。式作或者非。
儒墨不同,固以久矣。然一旅之眾,不足以揚名,
左氏傳,伍員曰:少康有眾一旅。杜預曰:一旅,伍百人也。
步武之間,不足以騁跡,
司馬法曰:六尺曰步。禮記曰:堂上接武。鄭玄注曰:武,跡也。
若不改轍易御,將何以效其力哉!今處此而求大功,猶絆良驥之足,而責以千里之任;檻猿猴之勢,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。
淮南子曰:兩絆驥而求其致千里,置猿檻中,則與豚同。非不巧捷也,無所肆其能也。
不勝見恤,謹附遣白答,不敢繁辭。吳質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