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选 · 答賓戲目录

答賓戲

并序

班孟堅

永平中為郎,典校祕書,專篤志於儒學,以著述為業。或譏以無功,

項岱曰:或有譏班固雖篤志博學,無功勞於時,仕不富貴也。

又感東方朔楊雄自喻,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,曾不折之以正道,明君子之所守,故聊復應焉。其辭曰:

賓戲主人曰:「蓋聞聖人有一定之論,烈士有不易之分,

項岱曰:謂庖羲、堯、舜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也。論,論道化也。一定五經,垂之萬世,後人不能改也。分,決也,謂許由、巢父、伯成子高、夷、齊、吳札志自然之決,不可變易也。善曰:淮南子曰: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易之行。

亦云名而已矣。

如淳曰:唯貴得名耳。

故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。

左氏傳,叔孫豹之辭也。

夫德不得後身而特盛,功不得背時而獨彰。

言德以潤身,而功以濟世,故德不得後其身而特盛,功不得背其時而獨彰。言貴及身與時也。

是以聖哲之治,棲棲遑遑,

言貴及時,故不避棲遑之弊也。棲遑,不安居之意也。

孔席不㬉,墨突不黔。

韋昭曰:㬉,溫也,言坐不㬉席也。文子曰:墨子無黔突,孔子無煖席,非以貪祿慕位,欲起天下之利,除萬民之害也。小雅曰:黔,黑也,巨炎切。

由此言之,取舍者昔人之上務,著作者前列之餘事耳。

劉德曰:取者,施行道德也;舍者,守靜無為也。

今吾子幸遊帝王之世,躬帶紱冕之服,

師古曰:帶,大帶;冕,冠也。項岱曰:冕服,三公卿大夫之服也。

浮英華,湛道德,

英華,草木之美,故以喻帝德也。浮沈,言其洋溢可游泳也。禮斗威儀曰:帝者德其英華。湛,古沈字,字或為耽,於義雖同,非古文也。

矕龍虎之文,舊矣。

孟康曰:矕,被也。蘇林曰:謂被龍虎之衣也。易曰:大人虎變,其文炳。言文章之盛久也。矕,莫版切。

卒不能攄首尾,奮翼鱗,

項岱曰:攄,舒也。翼鱗,皆謂飛龍。

振拔洿塗,跨騰風雲,

說文曰:洿,濁水不流也。塗,泥也。

使見之者影駭,聞之者響震。

言見之者雖影而必駭,聞之者雖響而必震。言驚懼之甚,不俟形聲也。蒼頡篇曰:駭,驚也。爾雅曰:震,懼也。

徒樂枕經籍書,紆體衡門,上無所蔕,下無所根。

韋昭曰:蔕,都計切。

獨攄意乎宇宙之外,銳思於毫芒之內,

項岱曰:毫,毛也。芒,毛之顛杪也。

潛神默記,緪以年歲。

如淳曰:緪,音亘竟之亘。方言曰:緪,竟也,古鄧切。晉灼曰:以亘為緪。

然而器不賈於當己,用不效於一世,

劉德曰:賈,讎也。賈音古。

雖馳辯如濤波,

如淳曰:潮水之激者為濤波。

摛藻如春華,

韋昭曰:摛,布也,敕施切。藻,水草之有文者。鹽鐵論曰:文學繁於春華。

猶無益於殿最也。

漢書音義曰:上功曰最,下功曰殿。

意者,且運朝夕之策,定合會之計,使存有顯號,亡有美謚,不亦優乎?」

主人逌爾而笑曰:

項岱曰:逌,寬舒顏色之貌也,讀作攸。

「若賓之言,所謂見世利之華,闇道德之實,守窔奧之熒燭,未仰天庭而覩白日也。

應劭曰:爾雅曰:西南隅謂之奧,東南隅謂之窔。字林曰:窔,一弔切。熒,小光也。

曩者王塗蕪穢,周失其馭,

項岱曰:周王失牧御之化也。

侯伯方軌,戰國橫騖,

項岱曰:方,併也。軌,轍也。東西交馳謂之騖,七國爭彊,車既併轍,騎復橫騖。

於是七雄虓闞,分裂諸夏,龍戰虎爭。

晉灼曰:詩云:闞如虓虎。項岱曰:龍以喻人君。周易曰:龍戰于野,其血玄黃。虎,以喻猛力爭不以任也。

遊說之徒,風颮電激,並起而救之,其餘猋飛景附,霅煜其間者,蓋不可勝載。

韋昭曰:颮,風之聚猥者也,音庖。晉灼曰:霅,音曅爾之曅。說文,熛,火飛也。猋與熛古字通,並必遙切。霅煜,光明之貌也。霅,炎輒切。煜,弋叔切。

當此之時,搦朽摩鈍,鉛刀皆能一斷,

韋昭曰:搦,摩也,女握切。韓詩外傳,陳饒謂宋燕曰:鉛刀畜之,而干將用之,不亦難乎!

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,

魯連,已見上文。李奇曰:蹶,蹋也。

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。

史記曰:秦昭王遺趙王書,持魏齊頭來。魏齊亡,出見趙相虞卿,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說,乃解其印,與魏齊間行。

夫啾發投曲,感耳之聲,

項岱曰:啾,口吟也。投曲,投合歌曲也。

合之律度,淫䵷而不可聽者,非韶夏之樂也。

李奇曰:淫䵷,不正也。

因勢合變,遇時之容,

項岱曰:容,宜也。或因際會之勢,合變譎之事,遇時獨蹔得容也。本遇多為偶,容多為會。

風移俗易,乖迕而不可通者,非君子之法也。及至從人合之,衡人散之,

韋昭曰:從人合之,助六國者;衡人散之,佐秦者也。

亡命漂說,羈旅騁辭,

項岱曰:委君之徒,謂之亡命,謂亡君命也。善曰:左傳,陳敬仲曰:羈旅之臣。杜預曰:羈,寄也。旅,客也。

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,

服虔曰:王霸、富國、強兵,為三術。

李斯奮時務而要始皇,

項岱曰:奮,發也。時務,謂六國更相攻伐,爭為雄伯之務。

彼皆躡風塵之會,履顛沛之勢,

項岱曰:彼,謂商鞅、李斯輩也。風發於天,以喻君上;塵從下起,以喻斯等。

據徼乘邪,以求一日之富貴,

言據徼幸而乘邪僻也。

朝為榮華,夕為憔悴,福不盈眥,禍溢於世,

李奇曰:當富貴之間,視之不滿目。

凶人且以自悔,況吉士而是賴乎?

項岱曰:凶人,謂商鞅之輩。臨死敗皆悔恨之言。吉士,班固以自託也。尚書曰:其惟吉士。

且功不可虛成,名不可以偽立,韓設辨以激君,呂行詐以賈國。

服虔曰:韓,韓非,設辨於始皇。韋昭曰:呂不韋立子楚,以市秦利。

說難既遒,其身乃囚;

應劭曰:遒,好也。項岱曰:韓非作說難之書,欲以為天下法式,上書既終,而為李斯所疾,乃囚而死。

秦貨既貴,厥宗亦墜。

史記曰:秦昭王子子楚質於趙。呂不韋賈邯鄲,見曰:此奇貨可居。乃以五百金與子楚,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而遊秦,獻華陽夫人,立子楚為嫡嗣。秦王薨,謚為孝文。子楚代立,為莊襄王,以呂不韋為丞相,竟飲酖而死。故云厥宗亦墜。尚書曰:弗德罔大,墜厥宗。

是以仲尼抗浮雲之志,孟軻養浩然之氣,

孔叢子,子思曰:抗志則不愧於道。論語,子曰: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孟子曰: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敢問何謂浩然之氣?曰:難言也。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乎天地之間。項岱曰:皓,白也,如天之氣皓然也。

彼豈樂為迂闊哉?道不可以貳也。

項岱曰:迂,遠也。貳,二也。君子履端於始,歸成於終,擬聖人之道,豈可二行如斯、鞅、韓非、不韋之徒也。善曰:說文曰:迂,羽夫切。

方今大漢洒埽群穢,夷險芟荒,

晉灼曰:發,開也。今諸本皆作芟字。善曰:埽,即今掃字也。

廓帝紘,恢皇綱,

項岱曰:紘,張也。皇,君也。善曰:許慎淮南子注曰:紘,維也。

基隆於羲農,規廣於黃唐;其君天下也,炎之如日,威之如神,函之如海,養之如春。

說文曰:炎,火也,謂光照也。史記曰:帝堯,其仁如天,其智如神,就之如日,望之如雲。朝錯新書曰:臣聞帝王之道,包之如海,養之如春。

是以六合之內,莫不同源共流,

韋昭曰:六合,天地四方也。

沐浴玄德,稟仰太龢,

史記,太公曰:沐浴膏澤。尚書曰:玄德升聞。法言曰:或問太和,曰:其在唐、虞、成周也。龢,古和字。

枝附葉著,譬猶草木之植山林,鳥魚之毓川澤,得氣者蕃滋,失時者零落,

項岱曰:蕃,盛也。零,凋病也。言遇仕者昌盛,不遇者凋病,如萬物於天地之間也。

參天地而施化,豈云人事之厚薄哉?

項岱曰:參,三也。言漢家之施化布德,周參天地,豈人所能論耶?

今吾子處皇代而論戰國,曜所聞而疑所覿,欲從堥敦而度高乎泰山,懷氿濫而測深乎重淵,亦未至也。」

服虔曰:敦音頓,頓丘也。應劭曰:爾雅曰:前高堥丘如覆敦者。敦,丘也。爾雅曰:氿泉穴出。穴出,仄出也。濫泉正出。正出,湧出也。服虔曰:氿音軌。韋昭曰:濫音㩜。堥音旄。郭璞爾雅注曰:敦,盂也,都回切。

賓曰:「若夫鞅斯之倫,衰周之凶人,既聞命矣。

項岱曰:周衰,王霸起,鞅、斯說得行,故言衰周凶人也。

敢問上古之士,處身行道,輔世成名,可述於後者,默而已乎?」

主人曰:「何為其然也!昔者咎繇謨虞,箕子訪周,

尚書曰:咎繇矢厥謀。又曰:武王勝殷,以箕子歸。又曰:王訪于箕子。

言通帝王,謀合神聖;殷說夢發於傅巖,周望兆動於渭濱,

尚書曰:高宗夢得說,使百工營求諸傅巖。史記曰:太公望以漁釣奸周,西伯將出,占之,曰:所獲非龍非虎,非熊非羆;所獲霸王之輔。西伯果遇太公渭濱。

齊甯激聲於康衢,漢良受書於邳垠,

說苑,陳子說梁王曰:甯戚飯牛康衢,擊車輻而歌,桓公得之而霸也。爾雅曰:五達曰康,四達曰衢。漢書曰:張良從容步遊下邳,圯上有一老父,出一編書,曰:讀是則為王者師。晉灼曰:垠,涯也,邳水之涯也。

皆俟命而神交,匪詞言之所信,故能建必然之策,展無窮之勳也。近者陸子優游,新語以興;董生下帷,發藻儒林;

鄭玄曰:優游,不仕也。史記,高帝拜陸賈為太中大夫,謂賈曰: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我所以得之者何?陸生乃祖述存亡之徵,凡著十二篇,號其書曰新語。又曰:董仲舒以治春秋為博士,下帷講誦,弟子或莫見其面。

劉向司籍,辨章舊聞;揚雄譚思,法言太玄。

項岱曰:司,主也。籍,書籍也。善曰:漢書曰: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,每一卷書已,向輒條其篇目,撮其旨意,錄而奏之。又曰:楊雄譚思渾天,又譔十二卷,象論語,號曰法言。渾天,即太玄經也。

皆及時君之門闈,究先聖之壼奧,

應劭曰:爾雅曰:宮中巷謂之壼,苦本切。

婆娑乎術藝之場,

項岱曰:婆娑,偃息也。場圃,講經藝之處也。

休息乎篇籍之囿,以全其質而發其文,用納乎聖德,烈炳乎後人,斯非亞與!

項岱曰:聖德,明君知賢而納用之也。烈,業也。後人,著書傳之後世。

若乃伯夷抗行於首陽,柳惠降志於辱仕,顏潛樂於簞瓢,孔終篇於西狩,

論語,子曰:賢哉回也。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左氏傳曰:哀公十四年春,西狩獲麟。春秋元命包曰:孔子曰:丘作春秋,始於元,終於麟,王道成也。

聲盈塞於天淵,眞吾徒之師表也。

項岱曰:言若此之榮名,上達皇天,下洞重泉也。

且吾聞之:一陰一陽,天地之方;

周易曰:一陰一陽之謂道。孔安國論語注曰:方,猶常也。

乃文乃質,王道之綱;

項岱曰:或施質道,或施文道,此王者所以為綱維也。善曰:春秋元命包曰:一質一文,據天地之道,天質而地文。曰:正朔三而改,文質再而復。

有同有異,聖哲之常。

項岱曰:有同,仕遇而進,有異,不合而退,此聖人之常道。

故曰:愼脩所志,守爾天符,委命供己,味道之腴,

項岱曰:符,相命也。腴,道之美者也。善曰:文子曰:不言之師,不道之道,若或通焉,謂之天符。桓譚答楊雄書曰:子雲勤味道腴者也。

神之聽之,名其舍諸!

項岱曰:有賢智君子,行之如此,神豈舍之乎?將必福祿之。善曰:毛詩曰:神之聽之,式穀與汝。

賓又不聞和氏之璧,韞於荊石,隋侯之珠,藏於蚌蛤乎?歷世莫眡,不知其將含景曜,吐英精,曠千載而流光也。

韓子曰:楚人和氏得璞玉於楚山之中,奉而獻之,成王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焉,遂名曰和氏之璧。淮南子曰:隋侯之珠,和氏之璧,得之者富,失之者貧。高誘曰:隋侯見大蛇傷斷,以藥傅而塗之,後蛇於江中銜大珠以報之,因名曰隋侯之珠。

應龍潛於潢汙,魚黿媟之,

項岱曰:天有九龍,應龍有翼。服虔曰:左氏傳注曰:蓄小水謂之潢,不洩謂之汙。

不覩其能奮靈德,合風雲,超忽荒而躆昊蒼也。

項岱曰:忽荒,天上也。昊、蒼,皆天名也。徐廣史記注,躆音戟,躆與據同,謂之足戟持之,並京逆切。

故夫泥蟠而天飛者,應龍之神也;先賤而後貴者,和隋之珍也;時暗而久章者,君子之眞也。

項岱曰:時暗,未顯用時也。久,舊也。章,明也。言君子懷德,雖初時未見顯用,後亦終自明達,如應龍蟠屈而升天,隋和先賤而後貴也。如此是比君子道德之眞,言屈伸如一,無變也。善曰:淮南子曰:君子之道,久而章,遠而隆也。

若乃牙曠清耳於管絃,離婁眇目於毫分;

項岱曰:牙,伯牙也。曠,師曠也。管,鍾律之管;紘,琴瑟之調也。毫分,秋毫之末分也。善曰:纏子,董無心曰:離婁之目,察秋毫之末於百步之外,可謂明矣。

逢蒙絕技於弧矢,般輸搉巧於斧斤;

吳越春秋,陳章曰:黃帝作弓,後有楚狐父以其道傳羿,羿傳逢蒙。項岱曰:公輸若之族名班。韋昭曰:搉,猶專也。

良樂軼能於相馭,烏獲抗力於千鈞;

項岱曰:良,王良,晉人也。樂,伯樂,秦穆公時人也。軼,過也。王良善御馬,伯樂工相馬。抗力,力抗也。三十斤曰鈞,千鈞者三萬斤。善曰:呂氏春秋,薄疑說衛嗣君曰:烏獲舉千鈞,又況一斤乎?

和鵲發精於鍼石,硏桑心計於無垠。

左氏傳曰:晉侯求醫於秦,秦伯使醫和視之。史記曰:扁鵲使弟子子陽厲鍼砥石。又曰:越王勾踐困於會稽之上,乃用范蠡、計然。韋昭曰:硏,范蠡之師,計然之名也。漢書曰:桑弘羊,雒陽賈人子,以心計為侍中也。

走亦不任廁技於彼列,故密爾自娛於斯文。」

服虔曰:走,孟堅自謂也。爾雅曰:密,靜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