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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嘲

并序

楊子雲

哀帝時,丁傅董賢用事,

漢書曰:定陶丁姬,哀帝母也,兄明為大司馬。又曰:孝哀傅皇后,哀帝即位,封后父晏為孔鄉侯。

諸附離之者,起家至二千石。

漢書音義,莊子曰:附離不以膠漆。

時雄方草創太玄,有以自守,泊如也。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,

服虔曰:玄當黑而尚白,將無可用。

雄解之,號曰解嘲。其辭曰:

客嘲楊子曰:「吾聞上世之士,人綱人紀,不生則已,

尚書曰:先王肇修人紀。孔安國曰:修為人綱紀也。孔叢子,子魚曰:丈夫不生則已,生則有云為於世也。

生必上尊人君,下榮父母,析人之珪,儋人之爵,懷人之符,分人之祿,

說文曰:儋,荷也。應劭曰:文帝始與諸王竹使符。

紆青拖紫,朱丹其轂。

東觀漢記曰:印綬,漢制,公侯紫綬,九卿青綬。漢書曰:吏二千石朱兩轓。

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,處不諱之朝,與群賢同行,歷金門,上玉堂有日矣,

應劭曰:待詔金馬門。晉灼曰:黃圖有大玉堂、小玉堂。

曾不能畫一奇,出一策,上說人主,下談公卿。目如耀星,舌如電光,一從一橫,論者莫當,

史記,秦王曰:知一從一橫,其說何?

顧默而作太玄五千文,枝葉扶疏,獨說數十餘萬言,

以樹喻文也。說文曰:扶疏,四布也。

深者入黃泉,高者出蒼天,大者含元氣,細者入無間。

春秋命歷序曰:元氣正,則天地八卦孳。無間,言至微也。淮南子曰:出入無間。

然而位不過侍郎,擢纔給事黃門。

蘇林曰:擢之纔為給事黃門,不長作。

意者玄得無尚白乎?何為官之拓落也?」

拓落,猶遼落不諧偶也。

楊子笑而應之曰:「客徒朱丹吾轂,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。

廣雅曰:跌,差也。赤,謂誅滅也。

往昔周網解結,群鹿爭逸,

服虔曰:鹿,喻在爵位者。

離為十二,合為六七,

十二國,已見上文。張晏曰:謂齊、燕、楚、韓、趙、魏為六,就秦為七。

四分五剖,並為戰國。

晉灼曰:此直道其分離之意耳。鄒陽傳云:濟北,四分五裂之國也。

士無常君,國無定臣,得士者富,失士者貧,

春秋保乾圖曰:得士則安,失士則危。

矯翼厲翮,恣意所存,故士或自盛以橐,或鑿坏以遁。

服虔曰:范雎入秦,藏於橐中。史記,王稽辭魏去,竊載范雎入秦,至湖見車騎,曰:為誰?王稽曰:穰侯。范雎曰:此恐辱我,我寧匿車中。有頃,穰侯過。淮南子曰:顏闔,魯君欲相之而不肯,使人以幣先焉,鑿坏而遁之。坏,普來切。

是故鄒衍以頡頏而取世資;

應劭曰:齊人,著書所言多大事,故齊人號談天鄒衍,仕齊至卿。蘇林曰:頡,音提挈之挈。頡頏,奇怪之辭也。鄒衍著書雖奇怪,尚取世以為資,而己為之師也。言資以避下文也。頏,苦浪切。

孟軻雖連

去聲

蹇,猶為萬乘師。

蘇林曰:連蹇,言語不便利也。趙岐孟子章指曰:滕文公尊敬孟子,若弟子之問師。

「今大漢左東海,

應劭曰:會稽東海也。

右渠搜,

服虔曰:連西戎國也。應劭曰:禹貢,析支、渠搜屬雍州,在金城、河間之西。

前番禺,

應劭曰:南海郡。張晏曰:南越王都也。蘇林曰:番音潘。

後椒塗。

應劭曰:漁陽之北界。

東南一尉,

如淳曰:地理志云:在會稽。

西北一候。

如淳曰:地理志曰:龍勒、玉門、陽關有候也。

徽以糾墨,制以鑽鈇,

服虔曰:制,縛束也。應劭曰:束以繩徽弩之徽。說文曰:糾,三合繩也。又曰:墨,索也。公羊傳曰:不忍加以鈇鑕。何休注曰:斬腰之刑也。音質。

散以禮樂,風以詩書,曠以歲月,結以倚廬。

應劭曰:漢律,以為親行三年服,不得選舉。結為倚廬,以結其心。左氏傳曰:齊晏桓子卒,晏嬰麤斬衰,居倚廬。

天下之士,雷動雲合,魚鱗雜襲,咸營于八區。

史記,蒯通曰:天下之士,雲合霧集,魚鱗雜遝。遝,徒合切。

家家自以為稷契,人人自以為皋陶。

尚書,帝曰:俞,咨禹,汝平水土,惟時懋哉!禹讓于稷、契暨皋陶。

戴縰垂纓,而談者皆擬於阿衡;

鄭玄儀禮注曰:纚與縰同。縰,所氏切。詩曰:實惟阿衡,左右商王。毛萇曰:阿衡,伊尹也。

五尺童子,羞比晏嬰與夷吾。

孫卿子曰:仲尼之門,五尺豎子羞言五伯。

當塗者升青雲,失路者委溝渠。旦握權則為卿相,夕失勢則為匹夫。譬若江湖之崖,渤澥之島,乘鴈集不為之多,雙鳧飛不為之少。

方言曰:飛鳥曰雙,四鴈曰乘。

昔三仁去而殷墟,二老歸而周熾,

三仁,微子、箕子、比干。孟子曰:伯夷避紂,居北海之濱,聞文王作,興曰: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。

子胥死而吳亡,種蠡存而越霸,

史記曰:吳既誅子胥,遂伐齊,越王勾踐襲殺吳太子,王聞,乃歸與越平,越王勾踐遂滅吳。又曰:越王勾踐返國,奉國政屬大夫種,而使范蠡行成為質於吳。後越大破吳也。

五羖入而秦喜,樂毅出而燕懼,

史記曰:百里奚亡秦走宛,秦穆公聞百里奚,欲重贖之,恐楚不與,請以五羖皮贖之,楚人許與之。繆公與語國事,繆公大悅。又曰:樂毅伐齊,破之,燕昭王死,子立為燕惠王,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毅,毅畏誅,遂西奔趙。惠王恐趙用樂毅以伐燕也。

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,

危穰侯,已見李斯上書。折摺,已見鄒陽上書。晉灼曰:摺,古拉字也,力答切。

蔡澤以噤吟而笑唐舉。

史記曰:唐舉見蔡澤,熟視而笑,曰:吾聞聖人不相,殆先生乎?韋昭曰:噤,欺稟切。吟,疑甚切。

故當其有事也,非蕭曹子房平勃樊霍則不能安,當其無事也,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,亦無所患。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;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。

說苑曰:管仲,庸夫也,桓公得之以為仲父。漢書,賈誼曰:陛下高枕,終無山東之憂。楚辭曰:堯、舜皆有舉任兮,故高枕而自適。

「夫上世之士,或解縛而相,或釋褐而傅;

左氏傳曰:齊鮑叔帥師來言曰:子糾,親也,請君討之;管、召,讎也,請受而甘心焉。乃殺子糾于生竇,召忽死之。管仲請囚,鮑叔受之,及堂阜而脫之,歸而以告曰:管夷吾治於高傒,使相可也。公從之。墨子曰:傅說被褐帶索,庸築傅巖,武丁得之,舉以為三公。

或倚夷門而笑,

應劭曰:侯嬴也。秦伐趙,趙求救於魏,無忌將百餘人往過嬴。嬴無所誡。更還見嬴,嬴笑之,以謀告無忌。韋昭曰:笑人不知己也。

或橫江潭而漁;

服虔曰:漁父也。

或七十說而不遇;

應劭曰:孔丘也,已見東方朔答客難。

或立談而封侯;

史記曰:虞卿說趙孝成王,再見為趙上卿,故號為虞卿。譙周曰:食邑於虞也。

或枉千乘於陋巷,

呂氏春秋曰:齊桓公見小臣稷,一日三至弗得見。從者曰:萬乘之主見布衣之士,一日三至而不得見,亦可以止矣。桓公曰:不然。士傲爵祿者固輕其主,君傲霸王者亦輕其士,從夫子傲爵祿,吾庸敢傲霸王乎?

或擁篲而先驅。

擁篲,鄒衍也。七略曰:方士傳言鄒子在燕,其游,諸侯畏之,皆郊迎擁篲也。

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,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。

李奇曰:君臣上下,有瑕隙乖離之漸,則可抵而取之。窒,竹栗切。

當今縣令不請士,郡守不迎師,群卿不揖客,將相不俛眉;言奇者見疑,行殊者得辟。

言世尚同而惡異。爾雅曰:辟,罪也。行,趨步也。行,胡庚切。

是以欲談者卷舌而同聲,欲步者擬足而投跡。

言不敢奇異也。故欲談者卷舌不言,待彼發而同其聲,欲行者擬足不前,待彼行而投其跡也。周易曰:子曰:同聲相應。莊子曰:多物將往,投跡者衆。

嚮使上世之士,處乎今世,策非甲科,

史記曰:歲課甲科為郎中,乙科為太子舍人,然甲科為第一。

行非孝廉,舉非方正,獨可抗疏,時道是非,高得待詔,下觸聞罷,又安得青紫?

言抗疏有所觸犯者,帝報以聞而罷之,言不任用也。

「且吾聞之,炎炎者滅,隆隆者絕;觀雷觀火,為盈為實;

如淳曰:周易云:雷雨之動滿盈。滿,水也。雷極則為水,火之光炎炎不可久,久亦消滅為灰炭之實也。

天收其聲,地藏其熱。高明之家,鬼瞰其室。

李奇曰:鬼神害盈而福謙。

攫拏者亡,默默者存;位極者高危,自守者身全。是故知玄知默,守道之極;

淮南子曰:天道玄默,無容無則。

爰清爰靜,游神之庭;

老子曰:知清知靜,為天下正。

惟寂惟漠,守德之宅。

莊子曰:恬淡寂漠,虛無無為,此道德之質也。

世異事變,人道不殊,彼我易時,未知何如。

李奇曰:或能勝之。

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皇,執蝘蜓而嘲龜龍,不亦病乎!

孫卿雲賦曰:以龜龍為蝘蜓,鴟梟為鳳皇。說文曰:在壁曰蝘蜓,在草曰蜥蜴。蝘,烏典切。蜓,徒顯切。

子之笑我玄之尚白,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與扁鵲也,悲夫!」

史記,中庶子謂扁鵲曰:臣聞上古之時,醫有俞跗,醫病不以湯液。法言曰:扁鵲,盧人而善醫。跗音附。

客曰:「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?

論語曰:君子去仁,惡乎成名。

范蔡以下,何必玄哉?」

楊子曰:「范雎,魏之亡命也,折脅摺髂,免於徽索,

埤蒼曰:髂,腰骨也,口亞切。

翕肩蹈背,扶服入橐,

孟子曰:脅肩諂笑。劉熙曰:脅肩,悚體也。入橐,已見上文。

激卬萬乘之主,介涇陽,抵穰侯而代之,當也。

如淳曰:激卬,怒也。善曰:史記曰:范雎至秦上書,因感怒昭王,昭王乃免相國,逐涇陽君於關外。又曰:秦昭王母宣太后長弟曰穰侯,姓魏名冉。昭王同母弟曰涇陽君。蘇林曰:介者,間其兄弟使疏也。說文曰:抵,側擊也,音紙。

蔡澤,山東之匹夫也,顩頤折頞,涕唾流沫,西揖強秦之相,搤其咽而亢其氣,捬其背而奪其位,時也。

韋昭曰:曲上曰顩,欺甚切。史記曰:蔡澤聞應侯內慚,乃西入秦。應侯使人召蔡澤,蔡澤入則揖應侯,應侯延入坐。數日,言於秦昭王曰:客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,其人辯士。昭王與語,悅之。應侯請歸相印,遂拜蔡澤為相。說文曰:頞,鼻莖也,於達切。沬,洒面也,呼憒切。廣雅曰:咽,嗌也,一千切。嗌音益。

天下已定,金革已平,都於洛陽,

禮記,子夏曰:三年之喪卒,金革之事無避也,禮歟?漢書曰:高祖西都洛陽。

婁敬委輅脫輓,掉三寸之舌,建不拔之策,舉中國徙之長安,適也。

漢書曰:婁敬戍隴西,過洛陽,高帝在焉。敬脫輓曰:臣願見上言便宜。又說上曰:陛下都洛陽,不便,不如入關,據秦之固。是日車駕西都長安。應劭曰:輅,謂以木當胸以輓車也。論語摘輔像曰:子貢掉三寸之舌,動於四海之內。

五帝垂典,三王傳禮,百世不易,叔孫通起於枹鼓之間,解甲投戈,遂作君臣之儀,得也。

左氏傳曰:援枹而鼓。漢書,叔孫通曰:臣願徵魯諸生弟子,共起朝儀也。

呂刑靡敝,秦法酷烈,

尚書呂命序曰:穆王訓夏贖刑。禮記曰:國家靡敝。鄧展曰:靡音縻。

聖漢權制,而蕭何造律,宜也。

漢書曰:相國蕭何捃摭秦法,取其宜於時者,作律九章。

故有造蕭何之律於唐虞之世,則悂矣。

服虔曰:悂,猶繆也。悂,布迷切,悂或作繆。

有作叔孫通儀於夏殷之時,則惑矣;有建婁敬之策於成周之世,則乖矣;

左氏傳曰:召公糾合宗族于成周。

有談范蔡之說於金張許史之間,則狂矣。

金日磾、張安世、許廣漢、史恭、史高也。

夫蕭規曹隨,留侯畫策,陳平出奇,功若泰山,響若坻隤,

應劭曰:天水有大阪,名曰隴坻。其山堆傍着,崩落作聲,聞數百里,故曰坻隤。坻,丁禮切。韋昭,坻音若是理之是。字書曰:巴蜀名山堆落曰坻。韓子曰:泰山之功,長立於國家;日月之名,久著於天地。

雖其人之膽智哉,亦會其時之可為也。故為可為於可為之時,則從;為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,則凶。若夫藺生收功於章臺,

晉灼曰:相如獻璧於此臺。

四皓采榮於南山,

四皓,已見上文。采榮,采取榮名也。

公孫創業於金馬,驃騎發跡於祁連,

孟康曰:公孫弘對策於金馬門。史記曰:弘至太常,對策為第一,拜為博士。又曰:驃騎將軍霍去病,擊匈奴至祁連山,捕首虜甚多。

司馬長卿竊貲於卓氏,東方朔割炙於細君。

史記曰:文君夜亡奔相如,卓王孫不得已,分予文君僮百人,錢百萬,為富人居。漢書曰:伏日,詔賜從官肉。太官丞日晏不來,東方朔獨拔劍割肉,即懷肉去。太官奏之,上曰:先生起自責也。朔曰:受賜不待詔,何無禮也!拔劍割肉,一何壯也!割之不多,又何廉也!歸遺細君,又何仁也!上笑曰:使先生自責,乃反自譽。復賜酒一石,肉百斤,歸遺細君,割炙,割損其炙也。

僕誠不能與此數子並,故默然獨守吾太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