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連珠五十首
陸士衡
劉孝標注
臣聞日薄星迴,穹天所以紀物;山盈川沖,后土所以播氣。
天地所以施生,日薄於天,星迴於漢,穹蒼所以紀陰陽之節;在山則實,在地則化,所以散剛柔之氣也。善曰:禮記曰:季冬之月,日窮于次,月窮於紀,星迴於天,數將幾終,歲且更始。國語,太子晉曰:山,土之聚也;川,氣之通也。天地成而聚於高,歸物於下,疏為川谷,以導其氣也。字書曰:沖,虛也。鄭玄考工記注曰:播,散也。
五行錯而致用,四時違而成歲。
夫五行四時,佐天地造物者也。然水火相殘,金木相代,而共成陶鈞之致;春秋異候,寒暑繼節,而俱濟一歲之功也。善曰:莊子曰:四時殊氣,天不私,故歲成;五官殊職,君不私,故國治也。
是以百官恪居,以赴八音之離;明君執契,以要克諧之會。
三才理通,趣舍不異,天地既然,人理得不效之哉!所以臣敬治其職,膺金石之別響;君執契居中,納鏗鏘之合韻。善曰:左氏傳,閔子騫曰:敬恭朝夕,恪居官次。老子曰: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,有德司契,無德司徹。尚書曰:八音克諧。呂氏春秋曰:宮、徵、商、羽、角,各處其處,音皆調均而不可以相違,此所以無不受也。賢主之立官,有似於此。百官各處其職,治其事以待主,主無不安矣。
臣聞任重於力,才盡則困;用廣其器,應博則凶。是以物勝權而衡殆,形過鏡則照窮。
夫錙銖之衡,懸千斤之重;徑尺之鏡,照尋丈之形。用過其力,傷其本性,故在權則衡危,於鏡則照暗也。善曰:勝或為稱。爾雅曰:稱,舉也。一曰:稱亦勝也。吳錄,子胥曰:越未能與我爭稱負也。
故明主程才以效業,貞臣底力而辭豐。
由衡危鏡凶,哲人所以為戒。故主則程其才而授官,臣則辭其豐而致力,此唐、虞所以緝熙,稷契所以垂美也。善曰:說文曰:程,品也。廣雅曰:效,驗也。王肅尚書注曰:底,致也。
臣聞髦俊之才,世所希乏;丘園之秀,因時則揚。是以大人基命,不擢才於后土;明主聿興,不降佐於昊蒼。
此章言賢人雖希,而無世不有。故亡殷三仁辭職,隆周十亂入朝。故明主之興,非天地特為生賢才,在引而用之為貴爾。善曰:毛萇詩傳曰:髦,俊也。周易曰:六五,賁于丘園,束帛戔戔。王肅曰:失位無應,隱處丘園。蓋象衡門之人,道德彌明,必有束帛之聘。戔戔,委積之貌也。鄭玄曰:秀,士有德行道藝者也。尚書曰:王如不敢及天基命定命。
臣聞世之所遺,未為非寶;主之所珍,不必適治。是以俊乂之藪,希蒙翹車之招;金碧之巖。必辱鳳舉之使。
言末代闇主,崇神棄賢,故俊乂無翹車之徵,金碧有鳳舉之使也。善曰:毛萇詩傳曰:適,之也。陳敬仲曰:翹翹車乘,招我以弓,豈不欲往,畏我友朋。漢書曰:或言益州有金馬、碧雞之神,可醮而致。於是遣諫大夫王褒使持節而求之。班固功德論曰:朱軒之使,鳳舉於龍堆之表。
臣聞祿放於寵,非隆家之舉;官私於親,非興邦之選。是以三卿世及,東國多衰弊之政;五侯並軌,西京有陵夷之運。
寵,謂五侯;親,謂三卿。言三桓專魯,而哀公見逐;五侯用權,而漢氏以亡。善曰:孔安國論語注曰:放,依也。論語,孔子曰:政逮大夫四世,夫三桓子孫微矣。孔安國曰:三桓,謂仲孫、叔孫、季孫也。東國,謂魯也。法言曰:夷、惠無仲尼,西山之餓夫,東國之黜臣。漢書曰:成帝悉封舅王譚、王商、王立、王根、王逢時列侯,五人同日封,故世謂之五侯。廣雅曰:軌,跡也。陵夷,已見上文。春秋命歷敘曰:五德之運,應錄次相代也。
臣聞靈輝朝覯,稱物納照;時風夕灑,程形賦音。是以至道之行,萬類取足於世;大化既洽,百姓無匱於心。
言□至道均被,萬物取而咸足;淳化普洽,百姓用而不匱。猶靈耀覯而品物納光,清風流而百籟含響也。善曰:淮南子曰:猶條風之時灑。許慎曰:灑,猶汎也。
臣聞頓網探淵,不能招龍;振綱羅雲,不必招鳳。是以巢箕之叟,不眄丘園之幣;洗渭之民,不發傅巖之夢。
古之隱人結巢以居,故曰巢父,或言即許由也。洗耳,一說巢父也。記籍不同,未能詳孰是。又傅說築於傅巖,而精通武丁。言巢、許冥心長往,故無發夢之符。善曰:頓,猶整也。說文曰:振,舉也。陸云洗渭,而劉之意云洗耳。據劉之意,則以洗渭為洗耳乎?呂氏春秋曰:昔者堯朝許由於沛澤之中,曰:請屬天下於夫子。許由遂之箕山之下,潁水之陽。琴操曰:堯大許由之志,禪為天子。由以其言不善,乃臨河而洗耳。李陵詩曰:許由不洗耳,後世有何徵?魏子曰:昔者許由之立身也,恬然守志存己,不甘祿位,洗耳不受帝堯之讓,謙退之高也。益部耆舊傳,秦密對王商曰:昔堯優許由,非不弘也。洗其兩耳。皇甫謐逸士傳曰:巢父者,堯時隱人也。及堯讓位乎許由也,由以告巢父焉,巢父責由曰:汝何不隱汝光?何故見若身、揚若名令聞?若汝,非友也。乃擊其膺而下之。由悵然不自得,乃過清泠之水洗其耳。皇甫謐高士傳云:巢父聞許由之為堯所讓也,以為污,乃臨池水而洗耳。譙周古史考曰:許由,堯時人也,隱箕山,恬泊養性,無欲於世。堯禮待之,終不肯就。時人高其無欲,遂崇大之,曰:堯將以天下讓許由,由恥聞之,乃洗其耳。或曰:又有巢父與許由同志。或曰:許由夏常居巢,故一號巢父。不可知也。凡書傳言許由則多,言巢父者少矣。范曄後漢書,嚴子陵謂光武曰:昔唐堯著德,巢父洗耳。士故有志,何至相迫乎?然書傳之說洗耳,參差不同。陸既以巢箕為許由,洗耳為巢父,且復水名不一,或亦洗於渭乎?
臣聞鑑之積也無厚,而照有重淵之深;目之察也有畔,而視
視
周天壤之際。何則?應事以精不以形,造物以神不以器。是以萬邦凱樂,非悅鍾鼓之娛;天下歸仁,非感玉帛之惠。
鏡質薄而能照,目形小而能視,以其精明也。故聖人以至精感人,至神應物,為樂不假鍾鼓之音,為禮不待玉帛之惠,此所感之至也。善曰:廣雅曰:鑑謂之鏡。莊子曰:千金之珠,在九重之淵。又曰:壺子曰:吾示之以天壤。司馬彪曰:壤,地也。論語,子曰:禮云禮云,玉帛云乎哉!樂云樂云,鍾鼓云乎哉!
臣聞積實雖微,必動於物;崇虛雖廣,不能移心。是以都人冶容,不悅西施之影;乘馬班如,不輟太山之陰。
美女之影,不惑荒媱之人;高山之陰,不止不進之馬:虛實之驗在茲也。善曰:冶容,已見陸機樂府詩。潛夫論曰:夫圖西施、毛嬙,可說於心,而不若醜妻陋妾而可御於前也。周易曰:乘馬班如。王肅曰:班如,盤桓不進也。呂氏春秋曰:審堂下之陰,而知日月之行。高誘曰:陰,晷影之候也。
臣聞應物有方,居難則易;藏器在身,所乏者時。是以充堂之芳,非幽蘭所難;繞梁之音,實縈絃所思。
此章言賢明有才,不遇知者,所以自古為難。芬芳之氣罕有,而幽蘭豐其氣;才明之術所希,而賢人懷其術。然則縈曲之絃,無繞梁以盡妙;不世之姿,寡明時以取窮。善曰:,劉云縈曲之絃,謂絃被縈曲而不申者也。言縈曲之絃,思繞梁以盡妙,以喻藏器之士,候明時以效績。鄭玄論語注曰:方,常也。何休公羊傳曰:充,滿也。周易曰:君子藏器於身。尸子曰:繞梁之鳴,許史鼓之,非不樂也;墨子以為傷義,是弗聽也。
臣聞智周通塞,不為時窮;才經夷險,不為世屈。是以凌飆之羽,不求反風;耀夜之目,不思倒日。
鳶鵲能飛,不假風力,鴟鴞夜見,豈藉還曜。此與聖人通塞而不窮,夷險而不屈,何以異哉?善曰:莊子曰:鵲巢於高榆之顛,巢折,凌風而起。淮南子曰:鴟鵂夜撮蚤察毫末,晝出,瞑目而不見丘山。言殊性也。高誘曰:鴟鵂謂之老菟。鵂音休。蚤音爪。
臣聞忠臣率志,不謀其報;貞士發憤,期在明賢。是以柳莊黜殯,非貪瓜衍之賞;禽息碎首,豈要先茅之田!
夫黜尸以明諫,觸車以進賢,並發之於忠誠,豈有求而然哉?善曰:韓詩外傳曰:昔衛大夫史魚病且死,謂其子曰:我數言蘧伯玉之賢而不能進,彌子瑕不肖而不能退,死不當居喪正堂,殯我於室足矣。衛君問其故,子以父言聞於君,乃召蘧伯玉而貴之,彌子瑕退之,徙殯於正堂,成禮而後去。可謂生以身諫,死以尸諫。然經籍唯有史魚黜殯,非是柳莊,豈為書典散亡,而或陸氏謬也?左氏傳曰:晉侯賞桓子狄臣千室,亦賞士伯以瓜衍之縣,曰:吾獲狄土,子之功;微子,吾喪伯氏矣。韓詩外傳曰:禽息,秦人,知百里奚之賢,薦之於穆公,為私而加刑焉。公後知百里之賢,乃召禽息謝之。禽息對曰:臣聞忠臣進賢不私顯,烈士憂國不喪志。奚陷刑,臣之罪也。乃對使者以首觸楹而死。以上卿之禮葬之。論衡曰:傳言禽息薦百里奚,繆公出,當門仆頭碎首以達其友。應劭漢書注曰:繆公出,當車,以頭擊門。而劉云觸車;未詳其旨。左氏傳曰:襄公以再命,命先茅之縣賞胥臣,曰:舉郤缺,子之功也。杜預曰:先茅絕後,故取其縣以賞胥臣也。
臣聞利眼臨雲,不能垂照,朗璞蒙垢,不能吐輝。是以明哲之君,時有蔽壅之累;俊乂之臣,屢抱後時之悲。
言讒人在朝,君臣否隔。明君時有蔽壅,喻利眼臨雲而息照;俊乂後時而屢歎,喻朗玉蒙垢而掩輝。善曰:論衡曰:日月猶人之有目。任子云:日月,天下眼目,而人不知德。抱朴子云:日月之蝕,乃至於盡。天何為當故壞其眼目,以行譴人乎?尸子曰: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。
臣聞郁烈之芳,出於委灰;繁會之音,生於絕絃。是以貞女要名於沒世,烈士赴節於當年。
香以燔質而發芳,絃以特絕而流響,喻貞女沒身而譽立,烈士效節而名彰也。善曰:上林賦曰:酷烈淑郁。王逸楚辭注曰:委,棄也。楚辭曰:五音紛其繁會。
臣聞良宰謀朝,不必借威;貞臣衛主,脩身則足。是以三晉之強,屈於齊堂之俎;千乘之勢,弱於陽門之哭。
晏嬰立威於樽俎,子罕慟哭於介夫,終使晉人輟謀,齊、宋不撓,良宰貞臣有效於斯者也。善曰:晏子春秋曰:晉平公使范昭觀齊國政。景公觴之。范昭起曰:願得君之樽為壽。公命左右酌樽以獻,晏子命撤去之。范昭不悅而起舞,顧太師曰:為我奏成周之樂。太師曰:盲臣不習也。范昭歸,謂平公曰:齊未可并。吾欲試其君,晏子知之;吾欲犯其樂,太師知之。於是輟伐齊謀。孔子聞曰:善。不出樽俎之間,而折衝千里之外,晏子之謂也。禮記曰:晉人之覘宋者反報於晉侯曰:陽門之介夫死,而子罕哭之哀,而人說。殆不可伐也。孔子聞之曰:善哉,覘國乎!史記曰:韓哀侯、魏武侯、趙敬侯共滅晉,叁分其地,故曰三晉。陸氏從後通言爾,非謂平公之日,已有三晉之名也。
臣聞赴曲之音,洪細入韻;蹈節之容,俯仰依詠。是以言苟適事,精麤可施;士苟適道,修短可命。
此言取其正事而已,豈復係門閥乎?婁敬一言,漢以遷都;醜女暫說,齊以為后。亦猶鼓缶而會時,搖頭而韻曲也。善曰:高誘呂氏春秋注曰:適,中適也。
臣聞因雲灑潤,則芬澤易流;乘風載響,則音徽自遠。是以德教俟物而濟,榮名緣時而顯。
此言物有因而易彰也。善曰:乘,猶因也。孔安國尚書傳曰:載,行也。孫卿曰:吾嘗順風而呼,聲非加疾,而聞者彰。君子生非異也,善假於物也。
臣聞覽影偶質,不能解獨;指跡慕遠,無救於遲。是以循虛器者,非應物之具;翫空言者,非致治之機。
此言為事非虛,立功須實。故三章設而漢隆,玄言流而晉滅,此其驗也。
臣聞鑽燧吐火,以續湯谷之晷;揮翮生風,而繼飛廉之功。是以物有微而毗著,事有瑣而助洪。
物有小而益大,不可忽也。若緹縈獻書而除肉刑,此其例也。善曰:論語,宰予曰:鑽燧改火。楚辭曰:後飛廉使奔屬。王逸曰:飛廉,風伯也。
臣聞春風朝煦,蕭艾蒙其溫;秋霜宵墜,芝蕙被其涼。是故威以齊物為肅,德以普濟為弘。
春秋不以善惡殊其彫榮,人君不以貴賤革其賞罰。故詩云:柔亦不茹,剛亦不吐也。善曰:薛君韓詩章句曰:煦,暖也。
臣聞巧盡於器,習數則貫;道繫於神,人亡則滅。是以輪匠肆目,不乏奚仲之妙;瞽叟清耳,而無伶倫之察。
此言事在外則易致;妙在內則難精。奚仲巧見於器,故輪工能繼其致也;伶倫妙在其神,故樂人不傳其術也。善曰:杜預左氏傳注曰:肆,極也。世本曰:奚仲作車。尸子曰:造車者,奚仲也。伶倫,已見上文。
臣聞性之所期,貴賤同量;理之所極,卑高一歸。是以准月稟水,不能加涼;晞日引火,不必增輝。
言物雖貴賤殊流,高卑異級,至其極也,殊塗共歸。雖方諸稟水於月,而不加於水之涼;陽燧取火於日,不加於火之輝也。善曰:周禮曰:司烜氏掌以夫遂取明火於日,以鑒取明水於月,以共祭祀之明齍明燭共明水。鄭玄曰:夫遂,陽燧也。鑒,鏡屬也。取水者,世謂之方諸。鄭司農曰:夫,發聲也。明齍,謂以明水滫滫粢盛黍稷。烜音燬。
臣聞絕節高唱,非凡耳所悲;肆義芳訊,非庸聽所善。是以南荊有寡和之歌,東野有不釋之辯。
商鞅言帝王之術,而孝公以之睡。此其義也。善曰:孔安國尚書傳曰:肆,陳也。宋玉集,楚襄王問於宋玉曰:先生有遺行歟?宋玉對曰:唯,然,有之。客有歌於郢中者,其始曰下俚巴人,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;既而陽春白雪,含商吐角,絕節赴曲,國中唱而和之者彌寡。呂氏春秋曰:孔子行於東野,馬逸,食野人稼,野人留其馬。子貢說而請之,野人終不聽。於是鄙人馬圉乃復往說曰:子耕東海至於西海,吾馬何得不食子苗?野人大悅,解馬還之。
臣聞尋煙染芬,薰息猶芳,徵音錄響,操終則絕。何則?垂於世者可繼,止乎身者難結。是以玄晏之風恆存,動神之化已滅。
周孔以禮樂訓世,故其跡可尋;倪惠以堅白為辭,故其辯難繼。是以唐虞遠而淳風流存,蘇張近而解環易絕也。善曰:字書曰:薰,火煙上出也。曹植魏德論曰:玄晏之化,豐洽之政。尚書,益曰:至諴感神。
臣聞託闇藏形,不為巧密;倚智隱情,不足自匿。是以重光發藻,尋虛捕景;大人貞觀,探心昭忒。
善曰:日月發輝,既尋虛而捕影,欲藏形而託暗,豈得施其巧密乎?以喻聖人正見,既探心而明惑,欲隱情而倚智,豈足自匿其事乎?善曰:鄧析子曰:藏形匿影。鬼谷子曰:藏形其有欲也,不能隱其情。重光,日也。尚書五行傳曰:明王踐位,則日儷其精,重光以見吉祥。說文曰:捕,取也。思玄賦曰:朝貞觀而夕化。應劭曰:貞,正也。易曰:天地之道,貞觀者也。仲長子昌言曰:探心測意,世加甚焉。
臣聞披雲看霄,則天文清;澄風觀水,則川流平。是以四族放而唐劭,二臣誅而楚寧。
凶邪亂正,亦由浮雲蔽天,疾風激水。故舜流四凶而朝穆穆,楚戮費鄢而王道洽也。善曰:尚書,舜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兠于崇山,竄三苗於三危,殛鯀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。小雅曰:劭,美也。二臣,費無極與鄢將師也,已見李蕭遠運命論。
臣聞音以比耳為美,色以悅目為歡。是以衆聽所傾,非假百里之操;萬夫婉孌,非俟西子之顏。故聖人隨世以擢佐,明主因時而命官。
物之企競,由乎不足;政之不治,才不合時故也。心苟目足,不假美女之麗;用會其朝,不勞稷契之賢矣。善曰:楊雄答客難曰:工聲調於比耳。張衡舞賦曰:既娛心以悅目。孟子曰:西子蒙不潔,則人皆掩鼻而過之。趙岐曰:西子,古好女西施也。
臣聞出乎身者,非假物所隆;牽乎時者,非克己所勗。是以利盡萬物,不能叡童昏之心;德表生民,不能救棲遑之辱。
善曰:下愚由性,非假物所移;弊俗係時,非克己能正。是以放勛化被四表,不革丹朱之心;仲尼德冠生人,不救棲遑之辱。善曰:漢劉向上疏曰:雖有堯、舜之聖,不能化丹朱。答賓戲曰:聖哲之洽,棲棲遑遑,孔席不煖,墨突不黔。
臣聞動循定檢,天有可察;應無常節,身或難照。是以望景揆日,盈數可期;撫臆論心,有時而謬。
檢,謂定檢,不瀾漫也。此言晷景有節,尺圭可以知其數;深情難測,淵識不能知其心。故光武蔽於龐萌,魏武失之張邈。善曰:趙岐孟子章指曰:言循性守故,天道可知;妄改常心,乖性命之指。蒼頡篇曰:檢,法度也。
臣聞傾耳求音,視優聽苦;澄心徇物,形逸神勞。是以天殊其數,雖同方不能分其慼;理塞其通,則並質不能共其休。
耳之與目,同在於身,而苦樂有殊,不能相救;良由造化隔其通,七竅理其用也。善曰:莊子曰:棄生以徇物。又曰:譬如耳目鼻口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。猶百官衆技,皆有所長,時有所用也。
臣聞遯世之士,非受匏瓜之性;幽居之女,非無懷春之情。是以名勝欲,故偶影之操矜;窮愈達,故凌霄之節厲。
名則傳之不朽,窮則身居萬全,故謂之勝。所以烈士貞女,棄彼而取此也。善曰:周易曰:遯世無悶。王逸楚辭注曰:遯,隱也。論語,子曰:吾豈匏瓜也哉?焉能繫而不食!禮記曰:幽居而不淫。漢書,蒯通曰:婦人有幽居守寡者。毛詩曰:有女懷春,吉士誘之。廣雅曰:矜,急也。厲,高也。
臣聞聽極於音,不慕鈞天之樂;身足於蔭,無假垂天之雲。是以蒲密之黎,遺時雍之世;豐沛之士,忘桓撥之君。
搖頭鼓缶,秦之樂也。秦人樂之,此故不願天帝之音。故子路之惠政,卓茂之仁恕,豐、沛之甄復,三者自足其樂矣,豈復思時雍桓撥之治哉!善曰:身蔭既足,故無假垂天之雲。垂天,言雲之大也。莊子曰:北溟有魚,名之曰鯤。化為鵬,怒而飛,翼若垂天之雲。家語曰:子路為蒲宰,夫子入其境而歎。子貢執轡而問曰:夫子未見由而三稱善,何也?曰:吾入其境,田疇甚易,草萊甚辟,此恭敬以信,故其人盡力也;入其邑,墟屋甚嚴,樹木甚茂,此忠信以寬,故其民不偷也;至其庭甚閑,此明察以斷,其民不擾也。密令卓茂,已見孔德璋北山移文。尚書堯典曰:黎民於變時雍。豐、沛謂漢也。桓撥謂殷也。毛詩曰:玄王桓撥。毛萇曰:玄王,契也。或者以密為宓子賤。但子賤為政,雖則有聞,以邑對姓,恐文非體也。
臣聞飛轡西頓,則離朱與矇瞍收察;懸景東秀,則夜光與武夫匿耀。是以才換世則俱困,功偶時而並劭。
運若時來,則賢明易興;數逢澆季,則愚聖一揆。故堯在朝而舜登庸,哀公居位而仲尼逐也。善曰:飛轡、懸景,皆謂日也。日有御,故云轡也。頓,猶舍也。西頓,謂已夕也。東秀,謂旦明也。廣雅曰:秀,出也。慎子曰:離朱之明。韓詩曰:矇瞍奏公。薛君曰:無珠子曰矇,珠子具而無見曰瞍。大戴禮云:日歸于西,起明于東;月歸于東,起明于西。鄒陽上書曰:夜光之璧。戰國策曰:白骨疑象,碔砆類玉。
臣聞示應於近,遠有可察;託驗於顯,微或可包。是以寸管下傃,天地不能以氣欺;尺表逆立,日月不能以形逃。
寸管,黃鍾九寸之律,以灰飛,所以辨天地之數,即示近之義也。以夏至立丈二表於陽城,表觀其晷影,以知日月之度,斯所謂託驗於顯者也。善曰:司馬彪續漢書曰:候氣之法,為室三重,戶閉,塗舋必周,密布緹幔。室中以木為案,每律各一,內庳外高,從其方位,加律上,以葭灰抑其內端,案歷而候之。氣至者灰去。其氣所動者其灰散,人及風所動者其灰聚。鄭玄禮記注曰:傃,猶向也。周禮曰:土圭之法,測土深,正日景,以求地中。日至之景,尺有五寸,謂之地中,四時之所交也,風雨之所會也,陰陽之所和也。
臣聞絃有常音,故曲終則改;鏡無畜影,故觸形則照。是以虛己應物,必究千變之容;挾情適事,不觀萬殊之妙。
常音,謂君臣宮商之音。夫絃節有恆,清濁之聲難越;對物有恆,則應化之功不廣。然明鏡無心,物來斯照;聖人玄同,感至皆應。是以滯有之與懷豁,道難得而校也。善曰:文子曰:事猶琴瑟,每終改調。淮南子曰:鏡不設形,故能形也。高誘曰:鏡不豫設人形貌,清明以待人形,形見則見之。鵩鳥賦曰:千變萬化,未始有極。淮南子曰:隔而不通,分為萬殊。
臣聞柷敔希聲。以諧金石之和;鼙鼓疏擊,以節繁絃之契。是以經治必宣其通,圖物恆審其會。
夫道上環中,理貴特會。希發而節樂者,繫一柷之功也;一契而御衆者,聖人之能也。善曰:廣雅曰:疏,遲也。
臣聞目無嘗音之察,耳無照景之神。故在乎我者,不誅之於己;存乎物者,不求備於人。
言為政之道,恕己及物也。耳目在身,施之異務,不以通塞之故而誅之於己,是以存乎物者豈求其備哉?善曰:杜預左氏傳注曰:嘗,試也。論語,周公曰:無求備於一人。孔安國尚書傳曰:誅,猶痛責之甚也。
臣聞放身而居,體逸則安;肆口而食,屬厭則充。是以王鮪登俎,不假吞波之魚;蘭膏停室,不思銜燭之龍。
此欲令各當其所,而無企羨之心,抑亦在鵬鷃之義也。善曰:杜預左氏傳注曰:肆,放也。左氏傳,閻沒汝寬曰:及饋之畢,願以小人之腹,而為君子之心,屬厭而已。鄭玄周禮注曰:充,猶足也。周禮曰:春獻王鮪。劉邵趙都賦曰:巨鼇冠山,陵魚吞舟,吸潦吐波,氣成雲霧,楚辭曰:蘭膏明燭華容備。王逸曰:以蘭香練膏也。楚辭曰:日安不到,燭龍何照?王逸曰:言天西北有幽冥無日之國,有龍銜燭而照之也。
臣聞衝波安流,則龍舟不能以漂;
善曰:楚辭曰:衝風起兮橫波。王逸曰:衝,隧也。言及遇隧風,大波涌起。楚辭曰:使江水兮安流。淮南子曰:龍舟鷁首,天子之乘。廣雅曰:漂,激也。
震風洞發,則夏屋有時而傾。
善曰:法言曰:吾不見震風能動聾瞶也。洞,疾貌也。楚辭曰:夏屋廣大沙堂秀。莊子云:風謂蛇曰:折大木,飛大屋,唯我也。
何則﹖牽乎動則靜凝,
言舟牽乎水,波靜而舟定,故曰靜凝也。善曰:屋雖靜,而為動之所牽,則靜止而為動也。鄭玄儀禮注曰:凝,止也,自定之貌也。
係乎靜則動貞。
言屋係乎地,風動而屋傾,是動貞也。善曰:舟雖動,而為靜之所係,則動正而為靜也。周易曰:貞,正也。然此文勢與上句稍殊,不可以文而害意也。
是以淫風大行,貞女蒙冶容之悔;淳化殷流,盜跖挾曾史之情。
此謂物無常性,惟化所珍。故水本驚蕩,風靜則安;屋本貞堅,風來則傾。亦由貞專之女,值淫奔之俗,或有桑中之心;凶虐之人,被淳風之化,當挾賢士之義。善曰:言舟本搖蕩,流靜則安。流為水及風,誤也。悔當為誨。曾,曾參;史,史魚。
臣聞達之所服,貴有或遺;窮之所接,賤而必尋。是以江漢之君。悲其墜屨;少原之婦,哭其亡簪。
言人居窮則志篤,處達則恩輕。是以楚君施轡,激三軍之澆俗;少原流慟,誚輕薄之頹風。善曰:賈子曰:楚昭王與吳人戰,軍敗走,昭王亡其踦屨,已行三十步,後還取之。左右曰:大王何惜於此?昭王曰:楚國雖貧,豈無此一踦屨哉?吾悲與之偕出而不與之偕反。於是楚俗無相棄者。韓詩外傳曰:孔子出遊少原之野,有婦人中澤而哭,甚哀。孔子怪之,使弟子問焉。婦人對曰:向者刈蓍薪而亡吾簪,是以哀。孔子曰:刈蓍薪而亡蓍簪,有何悲也?婦人曰:非傷亡簪,吾所以悲者,不忘故也。
臣聞觸非其類,雖疾弗應;感以其方,雖微則順。是以商飆漂山,不興盈尺之雲;谷風乘條,必降彌天之潤。故暗於治者,唱繁而和寡;審乎物者,力約而功峻。
商風漂蕩,本無興雲之候;暗君政亂,不能懷百姓之心。至谷風習習,必陰必雨;明主在上,則天下自安也。善曰:毛詩曰:習習谷風,維風及雨。毛萇詩傳曰:乘,升也。洪範五行傳曰:雲起於山而彌於天。鄭玄周禮注曰:彌,遍也。
臣聞煙出於火,非火之和;情生於性,非性之適。故火壯則煙微,性充則情約。是以殷墟有感物之悲,周京無佇立之跡。
殷墟,謂紂也。周京,幽王也。棄性逐欲,遂令身死,國家為墟。故微子視麥秀而悲殷,周大夫見禾黍而悲感者也。善曰:夫性者生之質,情者性之欲。故性充則國興,情侈則國亂。二王皆棄性而縱欲,所以滅亡也。或者以詩序云彷徨不忍去,而疑佇立之跡。然序又云盡為禾黍,豈得佇立哉?
臣聞適物之技,俯仰異用;應事之器,通塞異任。是以鳥栖雲而繳飛,魚藏淵而網沈。賁鼓密而含響,朗笛疏而吐音。
賢聖之道,動合物宜,隨俗污隆,用行其正,取其濟物而已。由求鳥必高其繳,須魚必沈其網也。善曰:爾雅曰:大鼓謂之鼖。賁與鼖古字同。鄭玄禮記注曰:密之言閉也。說文曰:疏,通也。
臣聞理之所守,勢所常奪;道之所閉,權所必開。是以生重於利,故據圖無揮劍之痛;義貴於身,故臨川有投跡之哀。
善曰:性命之道,含靈所惜。以利方生,則生重利,不以利喪生,是理之所守,道之所閉也;以身方義,則義貴身,而以義棄身,是勢之所奪,權所必開也。是以據圖無揮劍之痛,以利輕於生;臨川有投跡之哀,以身輕於義。文子曰:左手據天下之圖,而右手刎其喉,愚者不為,身貴乎天下也。死君之難者視死若歸,義重於身故也。天下,大利也,比身則小;身,所重也,比義則輕。臨川自投,謂北人無擇也,已見桓溫薦譙元彥表。
臣聞通於變者,用約而利博;明其要者,器淺而應玄。是以天地之賾,該於六位;萬殊之曲,窮於五絃。
事得其要,雖寡而用博。易之六爻,該綜萬象;琴之五絃,備括衆聲。善曰:廣雅曰:玄,遠也。小雅曰:賾,深也。周易曰:大明終始,六位時乘。五絃,琴也。蔡邕琴操曰:伏羲氏作琴,絃有五,象五行。
臣聞圖形於影,未盡纖麗之容;察火於灰,不睹洪赫之烈。是以問道存乎其人,觀物必造其質。
此言令人尋本而棄末也。善曰:法言曰:或問經難易,曰:其人存則易,亡則難。
臣聞情見於物,雖遠猶疏;神藏於形,雖近則密。是以儀天步晷,而脩短可量;臨淵揆水,而淺深難察。
天布列象物,所以知其度,此即遠猶疏;淵之積水,人所不能測,此即藏於器也。善曰:儀,猶法象也。鄭玄尚書大傳注曰:步,推也。說文曰:晷,日景也。慎子曰:離朱之明,察毫末於百步之外;下於水尺而不能見淺深。非目不明也,其勢難睹也。
臣聞虐暑熏天,不減堅冰之寒;涸陰凝地,無累陵火之熱。是以吞縱之強,不能反蹈海之志;漂鹵之威,不能降西山之節。
言勢有極也。虐暑、涸陰之隆,不能易火、冰之性;吞縱、漂鹵之威,不能移貞介之節。善曰:淮南子曰:夫寒之與煖相反,寒地坼水凝,火弗為衰,其勢暴也。見下文。吞縱,謂秦也。六國為縱,而秦滅之,故曰吞縱。過秦曰:秦有并吞八荒之心。史記曰:魏將軍新垣衍說趙,使尊秦為帝。魯連曰:彼秦者,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。即肆然而為帝,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,吾不忍為之民。尚書序曰:武王伐殷。尚書曰:前徒倒戈,攻于後,以北,血流漂杵。過秦曰:伏尸百萬,流血漂櫓。說文曰:漂,浮也。史記曰:武王伐紂,伯夷、叔齊叩馬諫曰:以臣伐君,可謂仁乎?左右欲兵之,太公曰:此義人也。扶而去之。武王以平殷亂,伯夷、叔齊恥之,隱於首陽山。及餓且死,作歌,其辭曰:登彼西山兮採其薇。
臣聞理之所開,力所常達;數之所塞,威有必窮。是以烈火流金,不能焚景,沈寒凝海,不能結風。
金為火所流,海為寒所凝,此是理開而常達也。然則能流金而不能焚景,能凝海而不能結風,此理閉而所窮也。善曰:高誘呂氏春秋注曰:數,術也。
臣聞足於性者,天損不能入;貞於期者,時累不能淫。是以迅風陵雨,不謬晨禽之察;勁陰殺節,不凋寒木之心。
夫冒霜雪而松柏不凋,此由是堅實之性也。天雖損,無害也。雞善伺晨,雖陰晦而不輟其鳴,此謂時累不能滛也。善曰:莊子曰:孔子謂顏回曰:無受天損易,無受人益難。滛,猶侵也。法言曰:震風陵雨,然後知夏屋帡幪。李軌曰:陵雨,暴雨也。帡,莫經切。幪,莫公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