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儒学案 · 中丞李見羅先生材·知本同參·崇聞錄 樂安陳致和永寧著目录

中丞李見羅先生材·知本同參·崇聞錄 樂安陳致和永寧著

問:「乍見孺子入井,必有怵惕惻隱之心,此良知也。擴而充之,足以保四海,致良知也。如何不以致良知為是?」曰:「擴充之說,原從性根上擴充。若見入井而有惻隱之心,孟子所謂仁之端倪,張子所謂天理髮見。自然之苗裔,必欲從端倪上、苗裔上擴充,充不去矣。」曰:「何為充不去?」曰:「事物之感於我者何常,而善端之發見於感應者非一。乍見孺子入井,勃然惻隱,良矣,是心之發,石火電光,一過即化,豈複留滯記憶以為後來張本耶?繼此而有王公高軒之過,恭敬之心生矣,當是時非可哀也,豈容複擴充惻隱以待此大賓耶?已而王公以呼蹴之食加我,羞惡之心生矣,當是時亦非可哀也,豈容複擴充惻隱以應此可羞之感耶?藉令見聾瞽,吾哀其不成人,見孤獨,吾哀其無告,雖與入井之哀同一機括,畢竟是隨感而見,前念後念,不相照應,豈嘗思曰‘吾前日哀入井矣,今當擴充入井之哀以哀此輩’耶?必擴充入井之哀,而後能哀後來之可哀,勞甚矣!狹亦甚矣!性體發用,不如是矣!」

四端之發,固自有性根在也。吾養吾性,隨在皆至善之流行矣。曰:「然則性何如而養乎?」曰:「孟子道性善,指天命之體言也。天命之性,無聲無臭,從何處下手?只用得一個養字,即止至善之止字,即成性存存之存字是也。養而無害,順性而動,達之天下,見可哀而惻隱,見可恥而羞惡,見長上而恭敬,見賢否而是是非非,毫髮不爽。所謂從止發慮,無往而非不慮之良知矣。良知上豈容更加擴充?加擴充,便是慮而後知,知非良矣。」

天地人物,原是一個主腦生來,原是一體而分,故曰:「天地人物皆己也。」人己如何分析得?是故立不獨立。與人俱立,達不獨達,與人皆達,視人猶己,視己猶人,渾然一個仁體,程子所謂「認得為己,何所不至」是也。若曰:「己立己達後,方能了得天地萬物。吾未立何暇立人?吾未達何暇達人?」即此便是自私自利,隔藩籬而分爾我,與天地萬物間隔不相關接,便不仁矣。所謂「若不為己,自與己不相干」是也。

默識,正識認之識。仲弓問仁,夫子告之以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。義備矣!又必曰:「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。」本無賓,本無祭,如見如承者,何事?子張問行,夫子告之以「言忠信,行篤敬」,雖蠻貊其可行矣!又必曰:「立則見其參於前也,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。」無言無行,忠信篤敬亦何有?此正所謂「默而識之」的消息也,「止於至善」之脈絡也。學問有這一步,才入微,才知本,才上達天德。陽明先生見山中一老叟,自雲做「言忠信行篤敬」工夫三十九年。此其人亦可尚矣,只此默識一步,未之知耳。

問致中和致字,曰:「天命之性,不可睹聞,此喜怒哀樂之所以為根者也。本目未發,渾然至善,故謂之‘中’。君子於此乎戒慎恐懼工夫,都從性根上用,是曰 ‘致中’。喜怒哀樂發皆中節,此順性而動,其流行恰當主腦,適相吻合而無所乖戾,故謂之‘和’。君子亦順性之自然,率之而已矣,率之則道在矣,是曰‘致和 ’。致字須如此看,若從念上與事為上去致,恐去天命之性尚遠。」

心者性之發靈,是活物,是用神。帝王用之以保民,桀、紂用之以縱欲,宿儒用之以博聞強記,舉子用之以弄巧趨新,儀、秦用之以縱橫捭闔,仙家用之呼吸長生,佛氏用之灰心槁性,農工醫卜各有所用。《大學》教人收攝此心,歸止至善,亦臨亦保,如見如承,直用他歸根複命,庶源潔而流自清,根深而葉自茂,德無不明,民無不親,天德王道,一以貫之,此複性之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