尊孟
固哉程頤,孟子曰:我聖人也。而頣也以爲非聖人也(孟子中間有些英氣,顔子便渾厚不同)。古人多實,今人多妄,是故古人自知,今人不自知。子路之才千乘,冉求之才七十,其自許者仲尼亦許之。昔者公孫醜問于孟子曰:夫子其聖矣乎?孟子曰:夫聖,孔子不居,是何言也。不自謂不聖而謝之,以孔子所不居也,蓋亦不敢自居焉雲爾。醜未之達也,曰:然則夫子安于顔淵矣乎?曰:姑舍是。夫道之進也舍其過迹,階之升也舍其過級。舍之者,過之也。過乎顔淵,是何人也?
猛虎在深山,百獸震恐,烏知其見麟則伏也。麟善獸也,可以手挽其角而指數其牙,人之視之,謂是虎之肉也,而不知其能伏焉者。麟虎未相遇也,聖人麟也,奸雄虎也。世無聖人,或有聖人而不用,是以奸雄無所于伏而霸天下。昔者孟子之世,天下強國七,秦孝公發憤于西陲,布恩惠,振孤寡,招戰士,明賞功,西斬戎王,南破強楚,虎視六國,狙以濟之。六國之人,君臣危懼,異謀并進,西向以待秦。燕昭王笃于用賢,韓昭侯明于治國,趙武靈王以騎射雄北邊。蘇代陳轸之屬,奇計莫測。白起趙奢樂毅之屬,神于用兵,所向無敵。當是之時,人皆習兵而熟戰,以甲冑爲衽席,以行陣爲博奕,智謀之士率而用之,張軍百萬,轉戰千裏,伏屍滿野,血流漂鹵。七雄并角,其勢不能相下。論者審當時之勢,以爲雖太公複生,不易定也。乃孟子則曰:以齊王猶反手也。王之者,必使秦孝燕昭趙武靈之屬,籍其土地人民之數,稽首爲臣,誅賞惟命。白起趙奢蘇代陳轸之屬,杜口而不能謀,投戈而不敢校,化狙爲良,柔雄爲雌,而後天下可定,齊可王也。嗚呼,豈不神哉!非聖人而能若是乎?
天下莫強于仁,有行仁而無功者,未充乎仁之量也。水,能載舟者也。其不能載舟者,水淺也。仁能服人者也,其不能服人者,仁小也。仁之大者,無強不順,無詐不附。謂仁勝天下,鄙人皆笑之。夫愚者見形,智者見心,禮揖不格刃,儒服不禦矢,形也。刃不我剌,反爲我操,矢不我傷,反爲我發,心也。
戰國緻形,聖人緻心,何以見其然也?天下有心至而身不能至者四輩:孺子在幼,婦人在内,黎民在土,三軍之士在将。此四者恃以爲國者也,然心至而身不能至者也。賢才者,四者之舟車也,去之則四者皆去而國亡,歸之則四者皆歸而國興。是故聖人之得人心,自賢才始。請于一室之中設爲兩國之形,相彼之國:君疑臣猜,征煩法峻,老幼饑寒,夫妻離散。相此之國:君明臣忠,上下和易,老幼飽暖,養生送死無憾。彼白起趙奢蘇代陳轸之屬,其從彼國乎,其從此國乎?彼數子者,亦欲得君就功,置田宅以遺子孫耳。豈樂處不測之朝,取難保之富貴哉?其來歸恐後無疑矣。賢才既歸,彼秦孝燕昭趙武靈之屬,斷臂折翼,不能自立,叛則爲禽,歸則爲侯,豈待計哉!反手之言,誠然也。
孟子之道,在養氣而不動心。今夫足之所履,衡不及二寸,縱不及七寸。二寸七寸之外,皆餘地也。彼度山之梁,廣若二三尺,豈不能措足哉?然下臨千仞不測之淵,使怯者過之,則驚眩而欲墜,非足弱也,心不持足也。冶人緻風之器,南方以椟,北方以橐,挈其橐而鼓之,則風勁火烈,镕五金鑄百器,橐之利用大矣。若有容錐之隙,則抑之中虛,鼓之無風,而器不成。非橐之不足用也,氣不充橐也。心不持足則不能曆險,氣不充橐則不能成器。任天下之重亦然,氣大則心定,心定則才足,固歴險成功之道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