充原
唐子嘗出遊而歸,問其妻曰:自我之往也,朋友親戚亦有來問者乎?曰:無有也。則稱鄰人之善。問鄰人之善者誰也?則皆鄰人之婦也。又嘗出遊而歸,其妻出果蔬以飲酒,唐子曰:家且無食,是果蔬者其以何易而來?曰:是鄰人之婦所遺也,恐子之歸而無以飲酒也,故留以待子。又嘗出遊而歸,入門見女安而憐愛之,執其手,理其發,拊其颏,而笑問其妻曰:自我之往也,是兒何以爲嬉?妻曰:昔之夕,鄰女要之往,爲設餅食,又遺之橘十二枚以歸。于是唐子乃歎曰:婦人之智不如男子,豈男子固薄而婦人固厚哉?男子溺于世而離于天者也,婦人不入于世而近于天者也。
昔者唐子遊于吳之南,館于甯生之館。年俱弱,相親如弟兄也。夜不相舍而卧,饑相與燀竃爲羹。登舟送唐子,旣垂涕去矣,複循涯而追及于湖濱,相望不見而後反。又十年而遇之,禮貌有加,情則疏焉。又十年而假宿于故館,有客右坐,唐子左坐,勸食必于右,勸酌必于右,笑語必于右,晨興則爲辭而避去。于是唐子追念之而歎曰:孺子之智不如丈夫。斯人也,豈爲孺子則厚,而爲丈夫則薄哉!孺子未入于世而近于天者也,丈夫溺于世而遠于天者也。
嘗聞諸越之耆老曰:郭鴻胪居喪,自始死至于禫(守孝二十七月至禫),絞衾(覆屍之衾),虞祔,哭踴(頓足)居(倚廬寝苫枕塊)食(啜粥),皆中于制。陽明子謂之知禮。他日有嬰兒喪其母者,入室求其母不得,号而不乳食者三日,恃粉糜以生。陽明子見之,謂門弟子曰:向也鴻胪之居喪,不如是嬰兒之善居喪也。
陽明子行年五十,當其始生之日,門人往賀曰:唯夫子不虛此年。詩雲,我日斯邁,而月斯征。夙興夜寐,無泰爾所生(小宛)。夫子之謂也!夫子,天授之哲人也,非弟子所能及也。一人言斯,衆人皆歎。陽明子曰:籲,二三子未知我也。衆人順年,聖人逆年。知與年加,見與年加,聞與年加。知浚沉心,見博覆心,聞蓄亡心。三者根心,還以戕心。順年而下,如順泷而下;逆年而反,如逆泷而反。吾行年五十哉,吾欲反乎襁褓之初而未能也。
祭之先,肄樂舞于郊壇,唐子往觀焉。或曰:古樂不得聞。今聞此聲,廣大和平,感我性情,是必虞夏商周之遺聲也。美哉聖人之制器作樂也!唐子曰:聖人烏能制作!天地生物,八器别焉。八器既别,八音具焉。音者,器所固有也。于是聖人取泗濱之石以爲磬,斷嶰谷之竹以爲管,伐峄陽之桐以爲琴瑟,文嗟歎之言以爲歌詠,協之以六律,播之以五音,宣其固有也。後夔雖聰,工倕雖巧,豈能有所加損哉,皆天地之本聲也!道喪世降,情失欲流,奸聲繁興。猶是鍾磬,猶是管鑰,猶是琴瑟,賤工狡童蕩節緻柔、佻姣靡曼以爲讙樂,是淫濫之志所造也,非天地之本聲也!是故古之聖人,治以樂成,不外乎聲奏。至于邦國以和,萬物以蕃,天地以安,無他,以本聲逹其本性也。及乎亂世,樂亦成亂,至于君臣無禮,父子無節,男女無别,兵革緣起,邦國崩喪,無他,以奸聲長其奸氣也。蓋聖人修身育物,因其故有,不益于外,故有者恒生,外益者必害,物固然也。
唐子曰:舜治天下,有苗不服。有苗,天下之昏民也,伐之不懼,教之不知,舜能格之,斯無不格矣。易曰信及豚魚,豚魚物之至戾者也(指鲲魚),浮木觸之,翻若吹脬。信能及之,信斯神矣。不及而格之謂神,非類而同之謂神,非聖人能而我不能,通與間異也。天旣生物,萬億其類;不得其類,則人與物二。天既生人,萬億其形;不得其形,則人與人二。母旣生子,彼此其身;不得其身,則子與母二。奚啻是哉!耳旣有聞,百千其聲;不得其聲,則耳與心二。目旣有見,百千其色;不得其色,則目與心二。心旣有知,百千其慮;不得其慮,則心與我二。苟得其道,則舜與苗民爲一身,舜與豚魚爲一氣。不得其道,則苗民豚魚卽心而是,其如心何哉!其如心何哉!水在杯中與在海中,豈有二水?然兩杯相并,隔在分秒,不得爲一水;四海相去不知其幾萬裏,遊魚可達也,豈謂爲異水!山川草木牝牡,形質大判矣;生天生地,以生羣物,無二生也;陽氣時至,蟄蘇而化,有條達而苞長,無二生也。方各見方,物各見物,故不相通。聖人盡性如海,複性于原,是以類亦通,非類亦通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