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书 · 取善目录

取善

孔孟之教人也嚴,其與人也寬,唯聖人乃能無阙。若與之不寬,則天下無人,無可與之共學,無可與之居位矣。其人而廉者與,吾取其廉而略其才;其人而達者與,吾取其達而略其節;其人而博者與,吾取其可問而略其自用。夫如是,則天下之人可爲吾之師友者多矣。若必求備焉,冉有之賢也,而爲季氏聚斂;季路之賢也,而死不合義(言爲出公而死);子貢之賢也,而好貨;子夏之賢也,而哭子成瞽;曾子傳仲尼之道者也,乃其初不察于夫子之言,幾誤喪死之大故(見檀弓)。此五賢者,孔門之隽也,親承聖人之教,如切如磋如琢如磨,亦甚勤矣。然學之未至,自得之未深,猶多阙焉若是,況其下焉者乎。若必求備焉,以其短而棄其長,則五賢皆所不取,彼廉達博聞之士,亦若鳥獸之不可同羣矣。子曰:三人行必有我師焉,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所謂三人行者,乃偶遇而與之偕行,非素共學之人也;所謂善不善者,乃偶見之行事,非可與論學之人也。而夫子教人之取益也則若是矣。

其在于今,道喪學廢,德孤無鄰,不得大賢以爲我師,不得小賢以爲我友,雖蒭荛之屬,賈販之流,皆可以三人有師之法求之也。若其中有志于學者,悅仲尼之道以求淑其身心,雖爲人多疵,其在于今爲不易觏,吾不與之而孰與哉?子夏曰:大德不踰閑,小德出入可也。此言與人之道也,非處之道也。君子之自處,當如書之所雲矣,書雲:與人不求備,檢身如不及。蓋與人當寬,自處當嚴也。夫玉,天下之寶也,古人得美玉,使良工琢之,必去玷以成器。若玷不去,終非寶器,人不以爲重矣。修身之道,亦必去玷。玷非履邪違道之謂也,凡一動一趨之不合于度,卽爲玷矣。聖人制禮,朝聘喪祭,燕飨飲食,以時以節,無敢違失;登降有數,揖讓有數,酬酢有數,進退有數,豈故爲是繁曲以勞人之四體哉,疎于外者懈于内,略于文者亡其實,是修身之要道、制心之切務也。是故孔子教人,罕言心性,謹之以言行,約之以笃實,而心性之功在其中矣。

其在于今,亦有學道之人,志移于風,性成于習,好名而求聞,好動而惡靜,閑居無日,皆出門嬉遊之時也;羣居笑語,竟夕忘反,博奕飲酒,而務悅于人。誤以爲朋友之交當然也,而實同于市人之行矣。世雖昏濁,人心自明,眞僞自見,賢不肖自别,其出于衆人之口者不可罔也。是以君子爲學,不敢自罔,而卽不敢罔人,兢兢焉一言一行,時自謹省,恐人之議其後也。非有吊賀之事也,而數見于鄉闾之會,則人議其流;非問學請益也,而數見于朋友之家,則人議其渎;名不登于仕籍也,而數造于貴人之庭,則人議其谄;非有幹旌之賢大夫也,而時稱大官之相知,則人議其污。是故君子之論,不敢違也;鄉人之刺,亦可畏也。古人有言曰:禮義之不愆,何恤于人言。謂夫讒慝之口,非謂衆論之同也。且果禮義之不愆乎?是故庶人之謗,鄉校之議,皆所以考德也。武王聖人也,受一獒之貢,而召公則戒之曰:不矜細行,終累大德。爲山九仞,功虧一篑。士志于學,而乃役役焉往來于名利之中,德盡喪矣,豈一獒之累乎哉!道盡崩矣,豈一篑之虧乎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