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书 · 爲政目录

爲政

達良輔撫山西,武鄉知縣見,良輔曰:武鄉之民何如?對曰:有生色矣。良輔曰:爾欺我哉,吾使人觀于武鄉,有女子而無袴者矣。女子而無袴,武鄉之民,其何以堪!平陽知府見,良輔曰:平陽之爲縣者,孰賢孰不肖?知府舉數人以對,良輔怒曰:百姓之所謂賢者,爾之所謂不肖者也;百姓之所謂不肖者,爾之所謂賢者也。爾不可以爲三十四城之長。劾而去之。當是之時,财賄不行,私饋雖不絕于府,無有以匹帛方物入二司之門者。良輔之所食,日不過肉三斤蔬一筐。觀其讓武鄉之言,可不謂仁乎?觀其察遠縣之賢不肖,而不任耳目于知府,可不謂明乎?已不受财賄,羣吏亦不敢受,可不謂清乎?清且明,明且仁,宜山西之大治矣,而卒不見山西之小治者,何也?不知爲政故也。請假其事以明爲政之道:武鄉知縣見,良輔雲然,且曰:吾與子約三年之内,必使子之民,人有數袴。武鄉知縣必曰:願受教。良輔則曰:武鄉之土雖瘠,亦必生也;武鄉之民雖貧,亦有力也;以人之力,盡土之生,誰謝不能?子歸而行四境之内,棉桑樹牧,省宜時作,尺土不棄于山,寸壤不棄于谷,勿以文示,身往勤之,必期就子之功。于是月觀其舉,歲察其利,上計之日,舍是不以行進退焉。平陽知府當逐,易知府,見,以教武鄉者教之,督諸縣棉桑樹牧,舉而不廢,與同功;堕而不舉,與同罪,是縣一其賞一其罰,而府三十四其賞三十四其罰也,敢不盡心?山西之地,五府百州縣,方數千裏,不病其廣也。縣察其鄉,旬一之;府察其縣,月一之;巡撫肆察,時一之。舉數千裏之内轉相貫屬,視聽指使如在一室,奚啻山西哉,宰制四海有餘矣!此爲政之大略也。

震澤之人有善計者,與之爲稼,稼入則倍;與之爲絲,絲入則倍;與之爲肆,市入則倍。一日過豪貴之門,見其從事之出入者皆貂冠腋裘,則自思曰:吾處于鄉裏,所與不過升鬥之人,所與賈者不過魚鹽之豎,不可以爲富也。誠能入于是門,主人幸而親用我,出我之籌筴以主計筦利,必大得所欲,毋徒勞于鄉裏爲也。乃援而得入,而歸辭乎其鄰。鄰之人有尤之者,曰:子誤矣。彼之所用,不卽子之所習也,子必毋往。不聽而去,去之一年,鄰之人故往過于豪貴之門,見善計者敝袍而出,面有病色,招之閑所,問之曰:何爲若是?曰:主人無所用我,故至于是。鄰人笑曰:子何見之不蚤也,彼豪貴之家,獵财自厚,其所用之人,狗馬之足、鷹鹞之翮也;其所食之粟,不由稼得;所服之帛叚,不由蠶得;所禦之器物,不由市得。負子之計以幹之,将安所用?吾固知子之必困于此也。于是乃再拜,辭乎主人,随鄰人而歸。由是人皆謗之,以爲固不善于計也。非不善計,不善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