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功
近代之政,亦堯舜之政也。曰「三載考績」,曷嘗不考績乎!曰「敷奏以言」,亦求言也;曰「明試以功」,亦論功也。以治天下而卒莫能治者,其故何也?昔者堯之命舜曰「天之曆數在爾躬,毋俾四海困窮」,舜承斯命以攝位,朝諸侯,命衆職,明天時,修庶政,興禮樂,除兇慝,鹹底于績。堯知其能救困窮之民也,乃授之以天下。其舉事任職雖多,不過使民不困窮而已。困窮之民,祖不得有其孫,父不得有其子,死喪不葬,祭食無烹,兄弟仇雠,夫妻離散。當是之時,民何以爲民,君何以爲君?是知堯舜之道非異,盡于命舜之言矣。
昔者唐子爲長子知縣,将見都禦史逹良輔(達布爾),賦役傳刍備誦之,以待難也。都禦史不問,而問武鄉知縣曰:武鄉之民何如?對曰:有生色矣。都禦史曰:爾欺我哉,吾使人觀于武鄉,有女子而無袴者矣。女子而無袴,武鄉之民其不堪乎!唐子出以告人而歎曰:善哉言乎!惜也未知爲政也。
唐子曰:古之賢君,舉賢以圖治,論功以舉賢;養民以論功,足食以養民。雖官有百職,職有百務,要歸于養民。上非是不以行賞,下非是不以效治。後世則不然,舉良吏而拔之高位,既顯榮而去矣。觀其境内,凍餓僵死猶昔也,豕食丐衣猶昔也,田野荒莽猶昔也,廬舍傾圮猶昔也。彼顯榮之舉奚爲乎?爲其廉乎?廉而不能養民,其去貪吏幾何?爲其才乎,才而不能養民,其去酷吏幾何?愛赤子者,必爲之擇乳母,勤謹不懈,得主母之歡心,可謂良乳母矣;然而無乳以餓其子,是可謂之良乳母乎?廉才之吏不能救民之饑餓,猶乳母而無乳者也,是可謂之良吏乎?廉者必使民儉以豐财,才者必使民勤以厚利。舉廉舉才,必以豐财厚利爲征。若廉止于潔身,才止于決事,顯名厚實歸于已,幽憂隐痛伏[狀]于民,在堯舜之世,議功論罪,當亦四兇之次也,安得罔上而受賞哉!賢才者世不乏也,仁愛者人所具也。身爲民牧,藉權以行惠,苟非頑薄之資,其誰不能?而不能焉者,未可以咎爲吏者也。朝廷行政,群臣從政,未有行左而從右者。上不以富民爲功,而欲吏以富民爲務,豈可得乎?誠如是,雖在位皆高世之才,爲大學士者若臯陶,爲尚書者若稷契,爲都禦史者若伊摯,爲翰林者若史佚,爲給事中禦史者若龍逢比幹,爲将軍者若呂牙,爲巡撫者若召奭,爲布政使者若管仲,爲按察使者若子産,爲知府者若孫叔敖,爲知縣者若公綽冉求,其得人也如是,于是輔相無缺、出納如衡、奸慝畢除、克壯戎兵、文章典禮、辭命敷榮,布于八方,海隅以寜,四譯來朝,厥功告成,天下豈不大治矣乎!然而觀于民,則所謂女子而無袴者也,是可以爲治乎?欲适燕而馬首南指,雖有絕群之馬,去燕愈遠。爲治者不以富民爲功,而欲幸緻太平,是适燕而馬首南指者也。雖有臯陶稷契之才,去治愈遠矣!
唐子嘗語人曰:天下之官皆棄民之官,天下之事皆棄民之事,是舉天下之父兄子弟盡推之于溝壑也,欲治得乎?天下之官皆養民之官,天下之事皆養民之事,是竭君臣之耳目心思而并注之于匹夫匹婦也,欲不治得乎?誠能以是爲政,三年必效,五年必治,十年必富,風俗必厚,訟獄必空,災祲必消,麟鳳必至。或曰:子文士也,文其言焉而已。唐子曰:吾之言,如食必飽,如衣必暖。用吾之言,三年不效,五年不治,十年不富,風俗不厚,訟獄不空,災祲不消,麟鳳不至,則日西出而月東生矣。請與子合契而博勝焉可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