權實
天下奚治?令行則治。天下奚不治?令不行則不治。令不行者,文牍榜谕充塞衢宇,民若罔聞,吏委如遺。民吏相匿,交免以文,格而不達,舉而易廢。始非不厲實也,既則怠,久則忘,本政之地,亦且自廢而自掩之。是以百職不修,庶事不舉,奸敝日盛,禁例日繁,細事糾紛,要政委棄。譬之樹木,傍蘖叢缪,而枝幹枯朽矣。當是之時,皆謂在位無賢也,行政不善也,良策無出也。是猶牽車者但求厚載,而不顧毂之利轉也。若如今之緻行者,雖官皆聖哲,政皆盡善,使闳夭散宜生之屬議爲憲令,周公裁之,召奭貳之,史佚文之,布于天下,亦不能少有補救也。
會稽之東有石氏者,其季女病痞,迎良醫治之,久而不除,謝醫使去。其父思之,以爲是良醫也,奈何療之而病不除。他日竊窺之,見其舉藥不飲而覆于床下也,乃複迎醫,進以前藥,三飲之而疾已。夫國有善政而德澤不加于民者,政雖善,未常入民也,猶石季之飲藥也。十口之家,主人雖賢,然令不行于子,則博奕敗趨;令不行于仆,則柝汲不勤;令不行于妾,則壺餐不治;令不行于童子,則庭糞不除。以此爲家,其家必索,況天下之大乎?駿馬病躄,不如驽馬之疾馳;勇士折肱,不如女子之力舉,是以聖人貴能行也。
昔者唐子之治長子也,其民貧,終歲而賦不盡入。璩裏之民,五月畢納,利蠶也。乃徧詢于衆曰:吾欲使民皆桑,可乎?皆曰:他方之土不宜桑,若宜之,民皆樹之,毋俟今日矣。遂已。他日遊于北境,見桑焉,乃使民皆樹桑。衆又曰:昔者阿巡撫(羅阿塔)令樹榆于道,鞭笞而不成,今必不能。不聽,違衆行之。吏請條法示于四境,唐子笑曰:文示之不信于民也久矣。乃擇老者八人告于民,五日而遍;身往告于民,二旬而遍。再出,遇婦人于道,使人問之曰:汝知知縣之出也奚爲乎?曰:以樹桑。問于老者,老者知之;問于少者,少者知之;問于孺子,孺子知之;三百五十聚之男女,無不知之者。三出,入其廬,慰其婦,撫其兒,語以璩裏之富于桑,不可失也。一室言之,百室聞之,三百五十聚之男女無不欲之者。唐子曰:可矣。乃使璩民爲諸鄉師,而往分種焉。日省于鄉,察其勤怠,督賦聽訟因之。不行一檄,不撻一人,治雖未竟也,乃三旬而得樹桑八十萬。長子,小縣也;樹植,易事也;必去文而緻其情,身勞而信于衆,乃能有成。夫多文藏奸,拂情易犯,不親難喻,無信莫從,所從來久矣。是以治道貴緻其實也。
群臣奏入,下于有司;公卿集議,複奏行之。其所行者,着爲故事,因時增易,百職準以決事。自漢以來皆然,舍是無以爲政。然有治不治者,以實則治,以文則不治。若徒以文也,譬之優偶之戲,衣冠言貌陳事辨理,無不合度,而豈其實哉?以娛人之觀聽也。君有诏旨,臣有陳奏,官有文書,市有牓谕,此文也。此藉以通言語、備遺忘耳,奚足恃乎?君臣相親,朝夕無間,飲食作坐同之,如匠之于器,日夜操作,則手與器相習而無不如意。主臣一心,夜思蚤謀,無謀不行,無行不達,三月必達,終歲必效,三年必成,五年必治,十年必富,此實也。苟無其實,則謹守成法者,敗治之公卿也;明習律令者,敗治之有司也;工于文辭娴于言貌者,敗治之侍臣也。三者非不美也,而專尚焉,則表暴日厚,忠信日薄。察于内外,稱職常多;核其行事,無過可舉;問其治功,則無一事之善成,無一民之得所。上下相蒙而成苟免之風,雖有志之士亦将靡然而不得自盡其情,此治化之所以不行也。雖然,行難矣。近與遠異風,少與衆異勢。門庭之内,常不盡見;伯仲之間,亦有異心,況天下之大乎!海内之地爲府百六十二,爲州二百二十,爲縣千一百六十,必官其地治其事者,皆如長子之樹桑,而後天下乃治,是不亦難乎?
權者,聖人之所藉以妙其用者也。今夫與一人期,至者十八;與三人期,畢至者十五;與九人十人期,畢至者十一。何則?權不在也。大将居中,提兵十萬,副叅遊守都總以及隊百什伍之長,轉相貫屬,如驅群羊,赍生赴死,不敢先後,何則?權在也。乘權之利,如軸轉輪;乘權之捷,如響應聲。乘權而不能行,恥莫甚焉。官有萬職,君惟一身,賢君之用官,如大将之禦衆。以一用十,以十用百,以百用千,以千用萬,是則君之用者有萬,而憑之者惟十。約而易操,近而能燭。夫尊卑次屬,職之恒也,而奚有異?蓋不善用之,則萬職之利,轉而奉之于十;善用之,則十職之修,轉而布之于萬。十職能修,澤及海内,其功大,功大者賞厚。十職不正,毒及海内,其罪大,罪大者刑重。此舜所以誅四兇也。
唐子之嬖妾生子,唐子甚愛之,而妾不恤。教之不從,則罵之;罵之不從則撻之,撻之不從則去之,改而後已。夫人情之愛,莫甚于妾;人生之重,莫過于母;次于妻者,又莫貴于妾;而輕于去之者,何也?不去則愛不及于子也。此言雖小,可以喻大:夫人臣之愛,未必昵于妾也;人臣之重,未必過于子之母也;人臣之貴,未必等于妻也,乃愛之而不忍傷之,重之而不敢拂之,貴之而不能抑之。斯人也,未嘗操刃,而百千萬億之刃肆行殺傷,有不期然而然者。當是之時,雖上有賢君,惠澤日施,寬恤日行,考績日嚴,流殺日具,而民常苦生而甘死。
夫雨露,至渥也,不能入陶穴而滋生;泉流,至澤也,不能越堤防而灌溉。何則?有隔之者也。是故善爲政者,刑先于貴,後于賤;重于貴,輕于賤;密于貴,疎于賤;決于貴,假于賤。則刑約而能威。反是,則貴必市賤,賤必附貴。是刑者,交相爲利之物也,法安得行,民安得被其澤乎?恩義之大莫如君臣,親臣爲腹心,政臣爲股肱,強臣爲拇指,庶臣爲毛發,戎臣爲衣履。是以仁君之待其臣,安富同樂,疾病同戚,厚之至也。聲色不和,貧勞不恤,猶爲亢而少恩,況加之以刑罰乎?此以待良臣也,若夫專利蔽主、狥私黨邪,是民之雠、國之賊也,若之何不刑!愛德爲祥,愛殺人之人,斯爲愛乎?忍德爲兇,忍于殺人之人,斯爲忍乎?刑不可爲治也,而亦有時乎爲之者,以刑狐鼠之官,以刑豺狼之官,而重以刑匿狐鼠養豺狼之官。國有常刑,有變刑。常刑者,律刑也,有司議之,人主不敢私;變刑者,雷霆之威也,英主神之,群臣不得與。常刑以齊小民,變刑以治元惡。元惡之臣多援要譽,其罪難見,察之而不得其罪,質之而不得其罪,速之獄而不得其罪,非雷霆之用何以治之!德外無治,不言德而言刑者,猶醫之治寒疾也。不卻谷而飲藥,其人必危。疾愈,卻藥而反谷也不遠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