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书 · 格君目录

格君

明之諸帝,難與言者,莫如世宗。然其剛敏之資,亦可爲用,若道之有方,入之亦易。宗祀其父(興獻王),雖爲非禮,比于魯之郊禘則相遠矣,猶不失人子尊親之意焉。當時之臣,可正正之,不可正置之,其勿以此受杖竄可也。至于好神仙,亦人情之常,且未嘗以此廢政。當時之臣,可止止之,不可止置之,其勿以此犯之可也。推其求仙之意,視人之谏我者,皆殺我者也;人之助我者,皆生我者也。以是之故,雖以嚴嵩之奸,已發其罪,猶愛而護之,蓋德其生我也。其不可奪如是。雖舜禹複生,且拒其言而不納,乃進谏者皆折以道學之恒言,固其所厭聞者也。其何能濟?何不上言曰:諸臣皆非陛下之修玄也,臣惟恐陛下之不修玄也。清靜者,道所居也,卻塵非清,無欲爲清;獨處非靜,不擾爲靜。日月照臨,氛霧無障,清之象也;深淵冥冥,喬嶽安安,靜之體也。不清不靜,則神不存而氣偾,偏于所惡,偏于所嗜,是伐性之刃而敗道之賊也。黃帝之遺書,胡雲谷神?谷者神所栖也。胡雲玄牝?玄者不暴也,牝者不雄也,大生之本也。綿綿若存,恒也;用之不勤,毋躁也。如是則神可以禦氣,氣可以養形,形不壞而長生矣。符箓丹藥,道之餘也。庶人有身,天子有天下;庶人自養其身,天子以天下爲身,兼天下以養身。黃帝治天下如治身,不使有疾害焉。于是總其兵師,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,三戰而滅之;蚩尤作亂,行不由義,虔毒民生,舉兵征之,禽蚩尤而誅之。當是之時,天下無害,百姓和樂,五谷豐熟,民人養育,日月不失其明,四時不失其序,風雨不失其時,災害不生,嘉祥并至,麒麟來遊,鳳鳥來止。于是上帝嘉之,以爲不負所托,予之長齡而上仙焉。是豈有異術哉,清靜之所緻也。陛下誠能學黃帝之道,居心玄漠,靜專純一,不以好惡擾其心,不以喜怒傷其體,上有黃帝之君,下必有風後力牧之臣。陛下垂拱于上,百官修職于下,兵革自強,遠人畏服,無爲而天下大治,豈複有邊境之虞哉!臣聞真人者,逍遙物外,無求于人,不可強緻者也。易曰「水流濕,火就燥」,言各從其類也。陛下誠能養心複性,群生并遂,是眞人之契也。無俟旁求,必駕[駕]羽來朝,指授修治之方矣。世宗聞是言也,必心悅之,可以伐其競躁之心,消其亢悍之氣,而治理可徐進也。焉用矻矻戅言,使君臣之際至于兩傷哉?

莊烈良于世宗,亦可爲之君也。繼位之始,罷太監鎭守及織造之使,專将率以責効,節儉以足國用,此人臣見功之時也。乃使之治兵而兵無用,使之治賦而用不足,盜宼日張,國勢日蹙。于是乃複用太監,橫征無義[藝],此其計無所出、知其不可而爲之,誠可憫也!乃當日之臣,不諒其不得已之心,不察其不可轉移之故,守詩書之恒訓,爲無實之美言。第謂奄人不可用,加賦不可爲,直言不可拒,雖有善用言者,将何以用之?此陳于太平無事之時,則爲美言;言于危急存亡之日,則爲敝屣矣。當是之時,若有明達國事之人,謂溫體仁不可用,必舉孰可爲相者;謂楊嗣昌不可用,必舉孰可執兵柄者;謂督鎮無人,必舉孰可以任将帥。其所舉之人,進而問其計,明如指掌,實有可行,措之朝廷之上、攻戰之場,朝受任而夕見功,則奸佞不攻而自去,橫征不谏而自止矣。我常無食,有可從之而遊平涼者,友皆沮之,以爲道遠難行,又所求不可知。我曰:二三友之愛我也至矣,我非不知此行之非計也,旦夕無炊,妻子餓死,故不得已而爲此行也。諸君誠能爲我謀食,不坐困以至于死,雖勸行亦不行也。沮者皆默然而止。當日之進言于莊烈者,皆不能救其死而徒沮其行者也,固益增其煩懑而惟恐其言之入耳也。

我觀兩朝之臣,無誘君之術,無取信之實,無定亂之才,無緻治之學,紛紛然攻權奸,谪橫政,彰君過以明已直,惟恐杖之不加于身而煙瘴之不得至也。何昧昧也!詩曰:如蜩如螗,如沸如羹。言雖忠直實,蜩螗沸羹也。是謂以暴益暴,以昏益昏,卒使明不得後亡,亦與有咎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