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才
功名,險道也;君臣,險交也。不必直谏而險,職[直]言亦險;不必臨戰而險,立朝亦險;不必事暴君而險,事賢君亦險。我之所謂險者,非安其位、保其爵祿也,非不慮患、不避禍也。緻我之道,以任重安邦也。夫任重者,功罪同迹,信讒相參,非必爲之而辄危也,或出于萬有一危,則危矣。處險而安者,鄙夫也。處險而險者,君子也。死者,人之所甚重也。昔者先師飲食有方,衣服有度,着之于經,不厭其繁。所以養其體氣,固其壽命,是力學、修身、建業之所先也。人之常情,揃[剪]脫爪發,必相不踐履之地乃委置之。是何也?甚愛其身,且惜其身之所棄也。況豪傑之身,家國倚之,而肻冒梃刃、嬰木索乎?彼夫義激氣憤、解帶自決、暴虎馮河而不反,世皆壯之,稱爲烈士,是愚夫悍婦之行也,君子不爲也。
君子有四不死:權奸擅命,天子斂手,欲救而逆之,如冶爐燎羽耳。當是之時,君子不死也;朋黨相訾,有伏戎焉,自賢而非人,自白而濁人,禍不移影。當是之時,君子不死也;興廢用舍,非所以安危者則不争,抗言争之,或以激怒。當是之時,君子不死也;大命既傾,人不能支,君死矣,國亡矣,非其股肱之佐、守疆之重臣,而委身徇之,則過矣。當是之時,君子不死也。此四不死者,死而無益于天下,是以君子不死也。君子有三死:身死而大亂定,則死之;身死而國存,則死之;身死而君安,則死之。自堯舜以至于今,成大功立大名受大封,揚名後世澤流子孫者多矣,奚爲以死期哉?不知君子之當大任,立身于必不死,設心于必死。必不死,以善其用也;必死,以堅其志也。天下之險莫如蜀江,莫如滄海,然江海者,商舟由之以緻富利,烏可廢也。道黃陵(黃牛峽)新聶者,必熟識沒石;适裸人黑齒者,必謹候風占。是舟人立身于必不死,而後人民賴有舟楫,殊方之貨畢至焉。隐中之讒,同體之忌,權幸之處,邪正之交,宮庭之異同,君嗣之便逆,敵人之疑間,若是者,皆功途之沒石、風占也,不能謹辟之、曲遂之,則身危功敗,爲天下笑矣。
吾聞之立功者才也,卒功者智也,審定者心也,達險者志也。才者剡也,志者椎也,天下重器,舉之難舉也;命數不常,測之難測也。江海之險,雖善操舟,或千百而一二覆焉。是以君子爲學旣成,得君而行,必先委死生于不計。苟以死存心,以死立志,諧妻泣之而不顧,愛女牽之而不顧,昵子随之而不顧。臨事之時,處之必靜,見之必明,思之必熟,行之必決。雖謀不及太公,亦可以成太公之功;雖才不及管仲,亦可以成管仲之功。今夫矢一也,以弱弓發之或不能殺人,以強弓發之則可以貫甲。志堅則才利,亦猶弓之發矢也。昔者蜀大亂而食人肉,冉鄰起兵。冉鄰者,唐子未娶之女之父也。遣二人者爲諜于宼,聞有獵人者于途,一人懼而欲反,其一人曰:進死于釜,退死于法。等死耳,其行乎!第疾走,慎毋怯而反顧。比肩而走,一人不反顧,一人數反顧。一反顧,遜不反顧者五步;再反顧,遜不反顧者十步,卒之追者及之。反顧者肉糜于釜,不反顧者烏逝隼集而反命,得宼之形,以戰勝焉。由是觀之,以死心處死地者成,以生心處死地者敗。成敗之間,勇怯之分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