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師
古之用兵者,皆以生民,非以殺民。後之用兵者,皆以殺民,非以生民。兵以去殘而反自殘,奈何襲行之而不察也!古之賢主受命于天,爲民父母,實有慈心,不握而提,不懷而抱,痛民之陷于死,兵以生之;恐民之迫于危,兵以安之,如保赤子。德者乳也,兵者藥也,所以除疾保生也。湯武之後,道與謀爲二,德與力爲二,群雄并起,武力上人者得之,其君其将,皆慘刻少恩,谲詐無實,惟利天下、利爵土,無救民愛人之意。非屠府縣百十城,殺無辜數千百萬人,絶煙火、絶雞犬之聲千百裏者,不可以得天下。自二千年以來,時際易命,盜賊殺其半,帝王殺其半,百姓之死于兵者不可勝道矣。可不哀乎!
有帝王者出,豈不号爲義兵哉!而不免于殺者五:誘降而殺,受降而殺,掠其刍糧而殺,冒上首功而殺,忿其城之不下而殺。五殺之惡,莫大于屠城。夫城之大者數萬戶,小者亦萬千戶,市集穰穰,老幼嬉嬉,婦子依依,一旦盡殺之,屍橫屋宇,血滿溝浍,夫傾沸鼎以灌蟻穴,雖有忍者不爲,而何以忍此!夫屠城者有二見:恐其反爲敵守也;以威未至之城,使不敢拒我也。是其爲謀,亦極拙矣。夫危險之地,人必避之;寬仁之主,衆必歸之。昔者張獻忠之宼蜀也,屠梁萬,将至達,唐子之大父郎中号于衆曰:賊至必屠,其俛首而死乎,抑殺賊而死乎?衆皆憤曰:寜殺賊而死。其後三攻三卻之,終不能拔。然則屠城者,是使之拒我也,是使之爲敵守也。請設言之:若屠一城而千百城皆下,釋一城而千百城皆守;屠一城而千百城皆爲我守,釋一城而千百城皆爲敵守,問仁者爲之乎?曰不爲也,雖有天下不願也。昔者張獻忠驅江夏之民于江,驅蕐陽之民于江,江夏之江壅,蕐陽之江不流。積手與山齊,積骭與山齊,積耳與兵齊,積鼻與丘齊。使獻忠既得天下、立宗廟、建社稷、興禮樂、定制度,與天下更始,羣臣谀之,史官贊之,必謂德比唐虞,功高湯武矣。有天下者,屠一城是卽一城之獻忠,殺一無辜之人是卽一人之獻忠。特以大功既成,貴爲天子,民安其治,無議之者,遂自矜其功,亦人忘其毒。天道好還,不可不信,不可不畏。殺人之子孫,亦或殺其子孫;戮人之宗族,亦或戮其宗族。天伏其誅,鬼畜其厲,不可以貴免也,不可以力除也。
主臣一心,上下共體,内外同氣,何細不聞,何隐不逹?海内之境,如身之膚;生民之衆,如膚之毛,未有拔一毛而身不知者。将卒殺人,人主不知,謂之不明;知而不問,謂之不仁。不明不仁,不可以爲天下主。
天下之害,莫大于将驕卒悍。将驕卒悍,殺人則勇,殺敵則怯;取寶貨婦女則勇,取城郭軍壘則怯。若然者,主不能用将,将不能用衆,欲得其力,務厚其恩,乃适其所欲而恐或傷其意,此殺戮之不可法禁也。蜀人諺曰:寜逢惡虎,不逢善兵。欲爲斯民主,而殺人之惡甚于猛虎,豈不異乎!老聃曰:慈故能勇。斯言未善,非慈無以救民,非勇無以行慈。是何也?善用将者,将軍之命執于人主之手;不善用将者,人主之命執于将軍之手;善用衆者,士卒之命執于将軍之手;不善用衆者,将軍之命執于士卒之手。人主不能進退大将,大将不能齊偏将、齊小将、齊隊長、齊卒伍,必爲亂兵,何以救民?不如委而去之,耕于壟上,毋爲禍主。吾聞王者之師,士卒愛畏,以将帥爲父母,以将帥爲神明,率而用之,強如猛虎;止而休之,柔如群羊;其視敵國如視父母之雠,其見良民如見鄰裏之人。是以戰必勝,攻必取,所過無閉戶之虞,所處無犬吠之警,制之得其道故也。
凡用兵之道,有不得不殺者二:曰殺敵,曰自殺。昔者武王伐纣,戰于牧野,纣兵不能敵,倒戈而走,尚父乘之,追奔逐北,血流漂杵。當是之時,天下諸侯、蠻夷君長,皆從此不再舉之勢也。若尚父不急乘之,纣得以七十萬之衆退守數千丈之城,猶足以自固。圍其國都未必能克,曠日淹月,士卒懈怠,諸侯解體,雖尚父不能無敗,是以乘其敗北,并力奮進,如疾風卷蓬,使不得稍聚,一戰遂定天下。殺戮雖多,四海之民不知兵革之苦。此不得已而殺敵者也。書曰:不愆于六步七步,乃止齊焉;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,乃止齊焉。爾所不臧,則于爾有戮。此不得已而自殺者也。不得已而殺敵,不得已而自殺,仁人葢傷之矣。若夫敵人向義,武教克修,亦有不殺一人而獲敵者,亦有不戮一卒而克敵者。惟敵之強,勢不并立,不得不殺;将卒之悍者,鞭杖不足,貫耳不足,不得不殺。蜀人諺曰:長痛不如短痛。久亂不定,長痛也;一戰之殺、一令之誅,短痛也。以短痛去長痛,是之謂殺以成仁。
夫兵有不動,動必傷人。不傷于己,亦傷于敵。凡用兵之地,拘牛豕,輸粟麥,廣樵牧,具樓橹,其費必空。凡用兵之地,耕廢機廢工廢賈廢市廢,其養必竭。凡用兵之地,竄谷翳叢,暴日蒙霜,老羸僵塗,嬰孩委莽,其傷必多。奚必刃矢!是三者皆緻死之道也。一戰之死已不可數,何況百戰;一日之死已不可數,何況五年,何況十年!是以仁人之于兵也,不欲久處。成功必速,罷兵必早,乃能救民。其孰能之?其必好謀能斷,仁義充于天下者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