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政篇下·吾與回言章
論語所載顏子語,止有喟然之歎與「問仁」兩章而已。而夫子曰「吾與回言終日」,不知是說甚麼,惜乎其不傳也!廣
或問:「顏子『終日不違,如愚』,謂顏子心與聖人契。」曰:「此是前輩已自說了,畢竟要見顏子因甚與聖人契。」問者無言。文蔚曰:「孔子博他以文,約他以禮,他於天下之理無所不明,所以於聖人之言無所不契。」曰:「孔子未博文約禮之前,又如何?」文蔚曰:「顏子已具聖人體段。」曰:「何處是他具聖人體段?」文蔚無答。曰:「顏子乃生知之次,比之聖人已是九分九釐,所爭處只爭一釐。孔子只點他這些,便與他相湊,他所以深領其言而不再問也。」文蔚
問:「顏子不違與孔子耳順相近否?」曰:「那地位大段高。不違,是顏子與孔子說話都曉得;耳順,是無所不通。」淳
李從之問:「顏子省其私,不必指燕私,只是他自作用處。」曰:「便是這意思。但恐沒著落,卻如何省?只是說燕私,庶幾有箇著處,方有可省處。私不專在無人獨處之地,或有人相對坐,心意默所趨向,亦是私。如『慎獨』之『獨』,亦非特在幽隱人所不見處。只他人所不知,雖在眾中,便是獨也。『察其所安』,安便是箇私處。」?
問:「『亦足以發』,是顏子於燕私之際,將聖人之言發見於行事否?」曰:「固是。雖未盡見於行事,其理亦當有發見處。然燕私之際,尤見顏子踐履之實處。」?
問顏子如愚。曰:「夫子與言之時,只似一箇獃底。退而省其私之所為,亦足以發明其意義,似不獃。如『克己復禮』,他便知得『克己復禮』;如『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』,他皆知之,便是足以發處。」卓
「不違如愚」,不須說了。「亦足以發」,是聽得夫子說話,便能發明於日用躬行之間,此夫子退而省察顏子之私如此。且如說非禮勿視聽言動,顏子便真箇不於非禮上視聽言動。集注謂「坦然由之而無疑」,是他真箇見得,真箇便去做。明作
問:「『亦足以發』,莫是所以發明夫子所言之旨否?」曰:「然。且如夫子告以非禮勿視聽言動,顏子受之,不復更問如何是禮與非禮。但是退而省察顏子之所為,則直是視聽言動無非禮也,此則足以發夫子之言也。」壯祖
先生令看顏子「亦足以發」,於何處見之,是甚麼意思。或云:「見得親切處,於『非禮勿視聽言動』一章可見。」曰:「大概是如此。」良久,云:「於睟面、盎背皆見之。」因舉程先生之言曰:「『「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」,充之則睟面、盎背』,此之謂也。」燾
「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發」,這些子便難看。且如顏子甚麼處足以見「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」?如今著一箇人,甚麼處足以發?甚麼處便不足以發?義剛
問:「『亦足以發』,是顏子退有所省發否?」曰:「不然。集注已說得分明了。蓋與之言,顏子都無可否,似箇愚者。及退而觀其所行,皆夫子與之言者,一一做得出來不差,豈不是足以發明得夫子之道。其語勢只如此。恰如今人說與人做一器用:方與他說箇尺寸高低形製,他聽之全然似不曉底。及明日做得來,卻與昨日所說底,更無分毫不似。」祖道
「亦足以發」,謂其能發己之言。若「不悱不發」,是以此而發彼也。「引而不發」,是引弓而不發矢也。用字各有不同。人傑
如子貢子夏,是曉了,較不甚問辨。若它人,則三番四番說都曉不得。獨夫子與顏子說時,它卻恁地曉得。這處便當思量,它因甚麼解恁地?且如這一件物事,我曾見來,它也曾見來。及我說這物事,則它便曉得。若其他人不曾見,則雖說與它,它也不曉。義剛
問「顏子深潛淳粹」。曰:「『深潛』,是深厚不淺露。恁地時,意思常藏在裏面。」燾。集注
問:「『顏子深潛淳粹』,此只是指天資而言否?」曰:「是。」義剛
問:「集注載李先生之說甚分明。但所謂『默識心融,觸處洞然,自有條理』,便見顏子聞夫子之言,自原本至於條目,一一理會得,所以與夫子意不相背。『及退省其私,即見其日用語默動靜之間,皆足以發明夫子之道,坦然由之而不疑』,便見得顏子不惟理會得夫子言語,及退便行將去,更無窒礙。」曰:「『亦足以發』一句,最好看。若粗說時,便是行將去,然須是子細看『亦足以發』一句。」南升
問:「李先生謂顏子『聖人體段已具』。『體段』二字,莫只是言箇模樣否?」曰:「然。」又問:「惟其具聖人模樣了,故能聞聖人之言,默識心融否?」曰:「顏子去聖人不爭多,止隔一膜,所謂『於吾言無所不說』。其所以不及聖人者,只是須待聖人之言觸其機,乃能通曉爾。」又問:「所以如此者,莫只是渣滓化未盡否?」曰:「聖人所至處,顏子都見得,只是未到。『仰之彌高,鑽之彌堅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』。這便顏子不及聖人處。這便見得未達一間處。且如於道理上才著緊,又蹉過;才放緩,又不及。又如聖人平日只是理會一箇大經大法,又卻有時而應變達權;才去應變達權處看他,又卻不曾離了大經大法。可仕而仕,學他仕時,又卻有時而止;可止而止,學他止時,又卻有時而仕。『無可無不可』,學他不可,又卻有時而可;學他可,又卻有時而不可。終不似聖人事事做到恰好處。」又問:「程子說:『孟子,雖未敢便道他是聖人,然學已到聖處。』莫便是指此意而言否?」曰:「顏子去聖人尤近。」或云:「某於『克己復禮』、『動容貌』兩章,卻理會得。若是仰高鑽堅,瞻前忽後,終是未透。」曰:「此兩章止說得一邊,是約禮底事,到顏子便說出兩腳來。聖人之教學者,不過博文約禮兩事爾。博文,是『道問學』之事,於天下事物之理,皆欲知之;約禮,是『尊德性』之事,於吾心固有之理,無一息而不存。今見於論語者,雖只有『問仁』、『問為邦』兩章,然觀夫子之言有曰:『吾與回言終日。』想見凡天下之事無不講究來。自視聽言動之際,人倫日用當然之理,以至夏之時,商之輅,周之冕,舜之樂,歷代之典章文物,一一都理會得了。故於此舉其大綱以語之,而顏子便能領略得去。若元不曾講究,則於此必疑問矣。蓋聖人循循善誘人,才趲到那有滋味處,自然住不得。故曰『欲罷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爾』!卓爾,是聖人之大本立於此以酬酢萬變處。顏子亦見得此甚分明,只是未能到此爾。又卻趲逼他不得,他亦大段用力不得。易曰:『精義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過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。窮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』只是這一箇德,非於崇德之外,別有箇德之盛也。做來做去,做到徹處,便是。」廣
問:「『不違如愚』章。『心融』,恐是功深力到處,見得道理熟了,故言入於心,隨即融化,更無渣滓。故其發見於日用之間,從容和順,所以能發明聖人之道,非生將道理體貼力行之也。是否?」曰:「固是功夫至到,亦是天資高,顏子自是鄰於生知者也。」一之
仲愚問:「『默識心融』,如何?」曰:「說箇『融』字最好,如消融相似。融,如雪在陽中。若不融,一句在肚裏,如何發得出來。如人喫物事,若不消,只生在肚裏,如何能滋益體膚。須是融化,渣滓便下去,精英便充於體膚,故能肥潤。如孔子告曾子『一貫』之語,他人聞之,只是箇『一貫』,曾子聞之,便能融化,故發『忠恕而已』出來。」又問:「是曾子平昔工夫至此乎?」曰:「也是他資質自別。」一之
器之問:「『亦足以發』,伊川有『天理昭著』語,與先生所說不同。」曰:「便只是這箇。夫子所言,他別會發明而行之。伊川所謂『天理昭著』,便是聖人所說底道理,顏子便會一一與做。且如對人言語,他曉不得,或曉得不分明,少間只恁地悠悠漫漫。雖然恁地說,自將這言語無落著了。到得顏子,聖人與說一句,他便去做那一句;聖人與說兩句,他便去做那兩句。」賀孫。以下諸說
問「退而省其私」。曰:「私者,他人所不知,而回之所自知者,夫子能察之。如心之所安,燕居獨處之所為,見識之所獨見,皆是也。」又曰:「『私』字儘闊。『私』與中庸『慎獨』之『獨』同。大意只是初間與回言,一似箇不通曉底人相似。退而觀其所獨為,又足以發明夫子所說之道。且說『克己復禮』,夫子告之矣。退而察之,則見其果然『克己復禮』。」因說:「范氏說『私』字,作與門人言,恐不是。謝氏以不違作『聲聞相通,雖以耳聽,而實以神受』,又較深。只是『無所不說』,便是不違。」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