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·○陶錄餘論
陶有遙、逃二音,燒造磚埴,皆可稱也。《正字通》陶與同。又陶即窯字,通作窯。、等字,《說文》,瓦器,從缶,包省聲,蓋古字雙(並音)義,後始陶、窯分稱。
舜陶河濱,《類書纂要》注:河濱,即今定陶縣西北,《輿圖直指》則謂在館陶、陶邱之間。考陶邱即定陶,然定陶與館陶相去甚遠。又作什器於壽邱,《輿圖直指》言壽邱在兗州府東,則館陶、定陶皆於兗甚遠,未知河濱所在。近考《括地志》云:陶城在蒲州河東縣北三十里,為舜所都,南去歷山不遠。〔按〕此或即其地。
閩溫處叔《陶製序》,深得陶事三勣。其略云:「淘,先濯之使定淪矣,尤必澄也;擾之欲調,而掣之欲堅,不然,恐其宛也。」此數句,蓋言淘練泥泑之工。又云:「作之力須均,扶欲嗇,弗均則側,弗嗇則泐也。」此是言拉坯之難。又云:「入範而搏之疏數,須得其平也,力欲轉而滑滯則裂,按之而實斯痕也。」此是言印模不易。又云:「浣之、括之、拭之,必詳悉求其類,不則疵也。」此是言鏇坯過泑之艱。又云:「裏堅白而表凝素者,上也。雖加之以繪,佳也。」此言陶成器質貴精潔。又云:「表容青,雖繪事弗及,次也。」此言器品質虧非所貴。又云:「筆紋期如絲紋,豐而沴,亦次也。」此言畫描之工。又云:「一品為之功數易,一弗善,不能良也。」此總言陶作之難。蓋觀於溫序所言,從可知陶事曲折矣。
鎮瓷在唐、宋不聞有彩器,元、明來則多青花,或倣他處青瓷矣,然非今之所謂青也。今俗又以器之上品者為青,如呼頭青、提青、三色青之類,昔只以上色、次色、三色分之。
在鎮官窯瓷器有三:一廠官器,一倣宋代汴杭官窯器,其一則居俗所稱官古器也。廠官器非民間所有,官古器則盛行於今,宋官器倣製不多矣。
陶瓷有所謂口者,即器上圍員口,俗呼盤口、碗口、盤堧、碗堧是也。所謂足者,即器底圈邊,俗呼碗珿、杯珿是也。所謂骨子,即器具土質,俗呼泥胎兒是也。
陶瓷有以圾稱者(俗作件),自五圾起以至百圾、五百圾、千圾,如尊、罍、盆、缸之類。〔按〕字書圾與岌通,危也。則以圾稱,謂其危而成難也。故圾數愈增,則愈難陶成。
陶瓷有茶托、酒托,疑即古禮器之舟也。《周禮》裸用烏彝、黃彝,皆有舟。鄭注:舟,樽下台,若今承盤子。,由是考之,舟、托非一物乎?
均紅器,古作者土質粗疏,微黃,泑色雖肖,究非佳品。今鎮陶選用淨細白填土範胎為之,再上均紅泑,故紅色襯出愈滋潤,所謂玫瑰、海棠、騾肝、馬肺等樣,皆勝於往古所造。
一霽紅也,《肆攷》紀明廠窯作祭紅,沈陽唐公記今廠器作霽紅,而陶俗皆作濟紅,其實祭紅為是。蓋宣窯造此,初為祭郊日壇用也。唐窯紀霽紅,由宣窯霽青推寫耳。
龍缸大窯,明廠原係三十二座,後因青窯數少,龍缸窯空閑,將大龍缸窯改砌青窯十六座,仍存龍缸大窯十六座。自國初燒造龍缸未成,至唐窯始復其制,搭民窯燒。廠東街有龍缸衕,相傳為舊搭燒龍缸處。〔按〕隆、萬時,廠器除廠內自燒官窯若干座外,餘者已散搭民窯燒。《邑志》載有賞給銀兩定燒賠造等語。然今則廠器盡搭燒民窯,照數給值,無役派賠累也。
鎮在唐代瓷陶之外,又有琉璃窯,為市埠橋盛姓所業。有盛鴻者,登乾元第,為利州司馬擢行人。其族人以敕造不稱獲罪,鴻疏辨免,不欲族裔承匠籍,遂廢其業。見《昌南記》。
《責備餘談》云:「汪黃為相,宦官邵成章劾其誤國,被斥。欽宗思其忠直,召赴行在,或復沮之,乃命止於洪州。及洪州陷,金人授以職,堅不從,金曰忠臣也,不可殺之。」〔按〕欽宗時,汪黃未為相,當是高宗之訛,然邵成章當南渡時,實嘗提舉修內司官窯,足為陶中生色矣。
《正字通》載景德鎮瓷器,用苧麻灰淋汁塗之,黃色者,赤土汁塗坯燒之,用芝麻秸淋汁染色則成紫,此言非也。〔按〕今配青白泑,止用煉灰;黃色、紫色,本有是種配泑,亦不用芝麻秸汁,若赤土所配,乃紫金泑稍黃一種,非黃色者。
《正字通》又載婺源縣界麻倉窯有土可泑。〔按〕麻倉為邑東村名,或訛麻村,或呼梅村。窯出官土,只可作不,非釉也。
《正字通》又載廬陵新建產黑赭石,磨水畫瓷坯,初無色,燒之成天藍,蓋今青料也。〔按〕赭乃赤色,雲黑又云赭,則不得名青料,且新建從未聞產料。
《正字通》又載景德鎮取婺源所產料,名畫燒青,一日無名子。〔按〕鎮所用乃浙料。廣料或雲南料,昔則蘇泥勃青、回青、樂平陂塘青、瑞州石青,從未聞取用婺邑料。凡料之佳者,名老圓子、韭菜邊,亦無畫燒青、無名子之稱,廖公蓋以傳聞誤注耳。
景德鎮自明設御器廠,因有廠官窯,今仍其舊稱。《格古要論》載古饒器出今饒州浮梁之御土窯,體潤而薄。訛御器廠為御土窯,且景德鎮所產而必曰饒器,即雲饒州所轄,豈饒器盡為御土窯燒造者?是又不知有民窯、官窯之分也。
劉言史《詠茶》詩云:「湘瓷浮輕花。」此湘瓷不知即岳州器歟?抑為木鎮附紀之湘湖窯器歟?當俟考定。
陶庵老人《夢憶》云:「嘉興王二之漆竹,洪漆之漆,張銅之銅,徽州吳明官之窯,皆以一工與器而名家、起家,其人且與搢紳先生列坐抗禮」。〔按〕徽州距景德鎮甚近,吳明官或亦嘗陶吾鎮,著名當時者歟?不然,徽地無窯也,然莫可詳確,亦俟考。
《長物志》載舊窯枕有長二尺五寸,闊六寸者,可用。是昔尚瓷枕。暑月用之必佳,今鎮只有孩兒枕。
《邑乘》載繆宗周《兀然亭》詩云:「陶舍重重倚岸開,舟帆日日蔽江來。工人莫惜天機,巧此器能輸郡國材。」《志》:「兀然亭在鞍山,為祖無擇所題,雲亭近河濱,然鞍山附近無陶,實去河甚遠。」〔按〕兀然亭有二,當是題肇建之兀然亭耳。肇地濱河,建中昔多世陶,有峰曰肇山,舊傳有兀然亭,其址猶存。繆詩殆非泛指也。
明末又有陳仲美、周丹泉,俱工倣古窯器,攜售遠方,鎮人罕獲。周窯甚傳,若陳來去無定,倣造亦不多,今罕有知之者矣。
真古窯器得之無價。嘗記少時見有人持湖田窯大方罏一,色素而古雅可愛,云家世珍藏,可驗晴雨,請鬻於里淳富宅。富家不辨,數爭價往反,忽失手墮碎,深為可惜。
古瓷尚青,宜品茗、酒耳。若肴饌則素瓷、青花、白質瓷為佳。鄒陽賦:「醪釀既成,綠瓷是啟。」陸羽《經》:「越瓷青而茶色綠。」《七啟》:「盛以翠樽。」季南金詩:「聽得松風並澗水,急呼縹色綠瓷杯。」東坡詩:「青浮卵碗香。」觀數公句,可知尚青止杯、盞之類,亦非如柴、汝之青色也。
同一青瓷也,而柴窯、汝窯雲青,其青則近淺藍色;官窯、內窯、哥窯、東窯、湘窯等雲青,其青則近淡碧色;龍泉、章窯雲青,其青則近翠色;越窯、岳窯雲青,則近縹色。古人說陶,但通稱青色耳。
景德鎮諸窯稱青亦不同,有雲青者,乃白地青花也,淡描青亦然。其青皆近藍色,分濃淡,有倣古窯。稱青者,則亦如古窯之青。若霽青之青,亦近深藍色。
汝窯瓷色,鎮廠所倣者,色青而淡,帶藍光,非近碧之粉青也。《肆攷》謂汝窯瓷色,如哥而深,則誤認青為近碧解矣。不知汝瓷所謂淡青色,實今之好月藍色。鎮廠蓋內發真汝器所倣,俗亦呼為雨過天青。又倣粉定,有甚佳者,亦不聞是青田石。
《肆攷》又以大邑瓷注於越窯下,未考大邑為邛州屬縣,竟以為越瓷,是不知有蜀窯也。又以東甌為越窯,未考東甌地屬溫州,是不知別有東甌陶也。《廣輿記》載溫州城外尚有東甌王墓。
舊越窯自宋末已不復見,《輟耕錄》載葉垣齋引陸詩,疑為秘色,而《肆攷》越窯實另見,謂第為秘色之所自始,殆其然乎。
秘色古作秘色,《肆攷》疑為瓷名,《輟耕錄》以為即越窯,引葉寘唐已有此語,不思葉據陸詩,並無秘色字也。〔按〕秘色特指當時瓷色而言耳。另是一窯,固不始於錢氏,而特貢或始於錢氏,以禁臣庶用。故唐氏又謂蜀王不當有不知秘字,亦不必因貢御而言,若以錢貢為秘,則徐寅秘盞詩亦標貢字,是唐亦嘗貢,何不指唐所進御雲秘,豈以唐雖貢,不禁臣庶用,而吳越有禁,故稱秘耶?《肆攷》又載秘色至明始絕,可見以瓷色言為是。
《高齋漫錄》亦載秘色瓷器,世言錢氏有國日,越州燒造為供奉物,臣庶不得用。似秘色窯又實起於吳越矣。
雨後天青止柴窯器色如是,汝窯所倣已不類,宋長白誤以為秘色窯器,且稱雨後晴天色,訛青為晴。又注《茶經》所云越州為上,是指龍泉窯器。皆載其《柳亭詩話》中。〔按〕秘色窯青色近縹碧,與越窯同。即越窯亦非龍泉窯,一是紹興,一屬處州,地亦相殊也。宋又云:秘色晴天,柴皇氏重之。是並不知世傳五窯之自來矣。
《格古要論》謂舊哥哥窯色,青濃淡不一,好者類董窯,今亦少有成群隊者是,元末新燒久佳。〔按〕東窯色淡青,亦有紫口鐵足,未聞董窯何方。殆東董音相近,各操土音,遂以東訛董。而《肆攷》亦誤沿董字也。
魚子紋,《格古要論》以為哥器紋,而《陶成記》載汝泑亦有魚子紋,合之無紋汝釉,蟹爪紋汝釉,可知汝器古有三種泑式。
《陶成記》倣宋器有銅骨無紋汝泑貓食盤,係人面洗色滭,今鎮所倣汝器,並未聞此名式,即銅骨泥絕少,不見有人面洗色澤者,此種真汝式,想尤佳妙。
大觀,北宋年號,即有官窯時也。宋本稱官子,唐雋公不書官,紀觀,稱大觀釉。蓋以鎮陶有廠官器,民俗有官古器,故用觀字以別之。其實大觀即宋官釉,或疑官、觀為二,皆訛。
霍器有三:一為宋霍州本來窯,一為元彭君寶倣造窯,其一則唐昌南鎮霍仲初窯也。彭為上,仲品次之,霍州本來者又次之。
窯變之器有三:二為天工,一為人巧。其由天工者,火性幻化,天然而成,如昔傳屏風變為床、舟,冰缶凍為花卉、村景,宋碗經暑不腐腥物,乃世不多覯者也。又如均、哥本色泑,經燒忽退變他色及成諸物,然是所時有者也。其由人巧者,則工故以泑作幻色物態,直名之曰窯變,殊數見不鮮耳。
陶處多者,自來莫過於汁,其次為浙,然汴自柴、東、汝、官、均而外,著茗者少;越窯秘色、官內、龍泉、哥章及東甌,今亦莫繼其美。
江西窯器,昔亦多處,惟景德鎮著久。《肆攷》饒州窯,亦注浮梁鎮器,而不列景德鎮名何耶?又云江西窯器,唐在洪州,宋時出吉州,明見弋陽。何以既注鎮器,尚言江西窯器某代止在某處乎?
磁石製泥為器,非吸鐵引針之磁石,亦非燒料為磁粉之類,乃別一種石。其色光滑而白,其性埴而鬆,其器美而不致實,與瓷土異,惟磁州、許州有之。
楚之長沙屬有醴陵土碗,器質甚粗,體甚厚,釉色淡黃而糙,或微黑,碗中心及底足皆無釉。蓋其入窯時,必數碗疊裝一匣燒故也。此乃鄉土窯,所在多有,正如吾昌南在漢時只供邇俗粗用也。
「素磁傳靜夜」,本王修詩,《昌南記》以為顏、陸二公聯句,殊誤。《陽羨茗壺係》引之謂品茶尚素瓷,然亦不載誰句,而尚素又與《茶經》相反。
《廣輿記》止載登封宜陽產瓷器而不知洛陽已陶於元魏時,止載平涼華亭產瓷器,而不知秦州已陶於唐代。《肆攷》載秘戲器,作俑於隆、萬,而不知元魏之關洛窯已有此種。
蘸泑之法,欲其瑩勻,大抵貴手法輕快。《肆攷》謂不急能勻,重復蘸之則瑩厚,謬矣。〔按〕當蘸濕時,若不急起,縱使泑周,不幾酥破乎?瑩厚亦不必重復,如重蘸,色反不勻。今惟大琢器、大圓器用吹釉法,有重復多遍者,餘小器及常粗器蘸泑,則不然。
《肆攷》說定器出定州,即真定。〔按〕定州係直隸州,在真定之西南,非真定也。真定為常山定州,為中山。宋蘇東坡知定州,其時即為邊郡,真定固屬遼,不屬宋也。
《肆攷》謂古人以足載器,器足多取沉重,柴窯足每粗黃土,官、哥、龍泉皆鐵足,此非也。〔按〕周之柴窯,其時鮮佳,不故胎質用黃土,足亦黃土,非另造續成者,即鐵足亦因鐵骨泥作質,故坯足露鐵色,非另造鐵足,安上唐氏不知坯裝匣、燒匣,內尚有渣餅、砂渣墊足,只疑另有器足承載器燒,故有古取沈重之說。
《通志》曰:造坯彩畫,始條理也;入窯火候,終條理也。即以火候言之,火有前、中、後之分,有緊、潤之候,或對日,或一晝夜,大器或溜七日夜,緊二日夜,火弱則窳㼽,俗呼糟坯;火猛則僨暴。溜者,欲習於火而無贏緊者,如燎於原而無縮。若倦睡不應機,神昏莫辨色,火有破璺、走焰之失,所燒器必多𦈴墾、陰嚳、黑黃之患矣。則所謂條理者,正須縷析也。
金溪王仁圃先生,成《江西考古錄》,無一言及陶務,豈謂陶器不足錄,良山人地遠隔,知有不逮也。陶器自古資利用,景德鎮陶歷代名天下,實江西土產之最。非惟好古之士,在所必詳,即有心國計民生者,亦未可略也。桂幸生長於斯,耳目所習,雖猶不盡,謹就所知者考辨之,或亦可為博雅君子之一助。
從來紀陶無專書,其見於載籍者,或因一事而引及一器,或因一器而引及一事,或因吟賦而載一二名,惟蔣祈《陶略》及沈陽唐公《陶成記示諭稿》,說景德鎮陶事頗詳,其他如練水唐氏《窯器肆攷》,詳天下古窯頗悉,而於鎮陶多本傳聞,往往出蔣唐諸集之外,其實不無謬誤。謹遵師說考辨之。
《龍威秘書》有朱桐川先生《陶說》,說分三則,惟說鎮器多簡略,錄中所引用,皆注原書名,非不采其說也。
是編陶務士宜,多得於訪問。若都昌江大光、程鎮安、曹惠浦、胡思策、劉文炳、劉伯和,鄱陽金大禮、劉啟祥,皆習知其事,而能言其制作之詳者。而檢閱書籍,相與商考,則古黟餘有庠乾畯、鄱陽金正儀、夢橋、樂平石鍾理羹堂、同邑黃達良澹庵、李璣有政、鄧世疇壽田,成美功咸為不少,書成例得書名,遂以識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