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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利之臣

孟子曰,無政事則財用不足。古之人君未嘗諱言財也,所惡於興利者,為其必至於害民也。昔明太祖嘗黜言利之御史,而謂侍臣曰,君子得位,欲行其道。小人得位,欲濟其私。欲行道者心存於天下國家,欲濟私者心存於傷人害物。【原註】洪武十三年五月。御史周姓,實錄不載其名。此則唐太宗責權萬紀之遺意也。又廣平府吏王允道言,磁州臨水鎮產鐵,請置爐冶。上曰,朕聞治世,天下無遺賢,不聞天下無遺利。且利不在官則在民,民得其利則財源通,而有益於官。官專其利則利源塞,而必損於民。今各冶數多,軍需不乏,而民生業已定,若復設此,必重擾之矣。杖之流海外。【原註】十五年五月。聖祖不肩好貨之意,可謂至深切矣。自萬曆中礦稅以來,求利之方紛紛,且數十年,而民生愈貧,國計亦愈窘。然則治亂盈虛之數從可知矣。為人上者,可徒求利而不以斯民為意與?

新唐書字文韋楊王列傳贊曰,開元中,字文融始以言利得幸。於時天子見海內完治,偃然有攘卻四裔之心。融度帝方調兵食,故議取隱戶剩田以中主欲。利說一開,天子恨得之晚,不十年而取宰相。雖後得罪,而追恨融才猶所未盡也。天寶以來,外奉軍興,內蠱艷妃,所費愈不貲計。於是韋堅、楊慎矜、王鉷、楊國忠各以裒刻進,剝下益上,歲進羨緡百億萬,為天子私藏,以濟橫賜,而天下經費自如。帝以為能,故重官累使,尊顯烜赫然。天下流亡日多於前,有司備員不復事。而堅等所欲既充,還用權媢,以想屠滅,四族皆覆,為天下笑。孟子所謂上下交征利而國危者,可不信哉?嗚呼,芮良夫之刺厲王也曰,所怒甚多,而不備大難!三季之君莫不皆然。前車覆而後不知誡,人臣以喪其軀,人主以忘其國,悲夫!

讀孔孟之書,而進管商之術,此四十年前士大夫所不肯為,而今則滔滔皆是也。有一人焉可以言而不言,則群推之以為有恥之士矣。上行之則下效之,於是錢穀之任,榷課之司,昔人所避而不居,今且攘臂而爭之。禮義淪亡,盜竊競作,苟為後義而先利,不奪不饜。後之興王所宜重為懲創,以變天下之貪邪者,莫先乎此。

先生讀宋史陳遘篇曰,吾讀宋史忠義傳至於陳遘,史臣以其嬰城死節,而經制錢一事為之減損其辭,但云天下至今有經總制錢名,而不言其害民之罪,又分其咎於翁彥國,愚以為不然。鶴林玉露曰,宣和中,大盜方臘擾浙東,王師討之。命陳亨伯【原註】宋人諱高宗嫌名,稱其字曰亨伯。以發運使經制東南七路財賦。因建議,如賣酒、鬻糟、商稅、牙稅與頭子錢、樓店錢皆少增其數,別歷收繫,謂之經制錢。其後盧宗原頗附益之。至翁彥國為總制使,仿其法,又收贏焉,謂之總制錢。靖康初,詔罷之。軍興,議者請再施行,色目浸廣,視宣和有加焉。以迄於今,為卅縣太患。初亨伯之作俑也,其兄聞之,哭於家廟,謂剝民斂怨,禍必及子孫。其後葉正則作外稿久謂必盡去經總錢,而天下乃可為,治平乃可望也。然則宋之所以亡,自經總制錢,而此錢之興始於亨伯。雖其臥守中山,一家十七人為叛將所害,而不足以蓋其剝民之罪也。其初特一時權宜。而遺禍及於無窮,是上得罪於藝祖、太宗,下得罪於生民。而斷脰決腹,一瞑於中山,不過匹夫匹婦之為諒而已,焉得齒於忠義哉!